又走了一段时间。
林宣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知道一路往北。天气越来越冷,风里带着草原的气息。他总是被捆着伏在马背上,像一袋货物,颠得浑身骨头都在疼。
可他不像一开始那样沉默了。
他开始说话。
第一天,他说:“你们绑得这么紧,手腕磨破了,到时候王女看见一身伤,还以为你们虐待我,价钱可就不好谈了。”
胡二愣了一下,看看老大——这几天里林宣也知道了,这老大姓马。
马大没说话,却把绳子松了松。
第二天,他说:“漠南王女喜欢什么样的?我总得知道吧。万一她不喜欢我这样的,你们不是白跑一趟?”
侯三来了兴趣:“那你什么样的?”
林宣就跟他聊起来,聊自己会说笑话,会哄人开心,会唱小曲儿。侯三听得津津有味,胡二在旁边撇嘴,马大大依旧不说话,却竖着耳朵听。
第三天,他说:“我要是能哄得王女高兴,你们多拿钱,我也少吃些苦头。咱们各取所需,不是挺好?”
胡二哼了一声:“你少耍花样。”
林宣笑了笑,没再说话。
可绑他的绳子松绑的时间更长了点,在无人时,他也不再总是像货物一样被扔到马背上。
一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比之前那个大些,有客栈,有酒馆,街上还有人走动。马大看了看天色,说:“今晚住这儿,明天换马,后天就能到边界。”
胡二和马侯都高兴起来,催着马往客栈走。
林宣被捆着,手腕上的伤结了痂,又被磨破。他知道这样进客栈肯定不行。
果然,马大在客栈门口勒住马,回头看他。
“给他下点药。”他说。
胡二愣了一下:“下药?”
“难不成绑着进去?还是往他嘴里塞布条?”马大说,“让人看见了报官?”
胡二挠挠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里头是好几包药,用黄纸包着,一包一包的。
林宣看着那包药,没有说话。
“你自己喝,还是我灌你?”马大问。
林宣看着他。
“我自己喝。”他说。
胡二把药兑进水囊里,递给他。林宣接过来,仰头喝了。
没多久,眼前就开始发花。
他感觉有人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那怀抱很宽,很热,胸膛硬邦邦的。他的脸埋在那人怀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见马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震得他耳朵发麻。
“掌柜的,开两间房。”
店小二迎上来:“客官,您这是……”
“我弟弟,身子弱。”马大的声音很稳,“从小就有病,走几步就喘。我带他来看大夫。”
“哟,那可得好好歇着。”店小二的声音热心起来,“来来来,楼上请。”
林宣被抱着上楼。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可他还是拼命睁着眼睛。透过马大的臂弯,他看见客栈的门,看见柜台上摆着的一盆兰草,看见楼梯扶手上挂着的红绸。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白衣衫的人,从楼上走下来。
那身影,那步态……
林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喊,可嘴张不开。想挣扎,可手抬不动。
那人从他身边走过。
他看见那人的侧脸。
清越俊逸的,冷淡的,眉如远山,目如寒星,与这间客栈仿佛格格不入。
就连三个劫匪,也被那好模样镇住了,路过时也不禁看了几眼。
冷渊。
他想喊他。
冷兄——
可他发不出声。
冷渊从他们身边走过,下楼梯,走到柜台边,和掌柜的说了几句话。
他没有回头。
没有往这边看。
他走了。
林宣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那滴泪濡湿了眼睫。
马大抱着他,上了楼,进了房间。
把他放在床上。
那滴泪,落在枕上,洇开一小团。
林宣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知道了。
冷渊走出客栈,站在街上。
他忽然停了一下。
刚才上楼的那几个人,看了他几眼,他也扫了一眼。
三个汉子,抱着一个。那人埋着脸,看不见模样。
可有一只脚,垂在外面。
鞋子脏了,沾着泥。
普普通通的黑布鞋,百姓人家自己会纳的那种。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一眼。
因为莫名有种熟悉感。
他摇摇头。
走了。
他往北走。
那个人,现在还好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想,走得快一点。
尽快见着他。
一路上,即使他不易容,对他的追捕也渐渐似乎不再有了。
皇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那他,还好吗?
林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那三兄弟都在。
胡二坐在桌边啃烧鸡,侯三在喝水,马大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见他醒了,胡二眼睛一亮。
“哟,醒了?”
林宣没说话,动了动手脚。
绳子解了。
他慢慢坐起来。
马大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洗个澡。”他说。
林宣愣了一下。
“你身上馊了。”马大说。
“胡二。”
胡二被喊道名字,喜形于色:“我来看着他洗澡。”
“不是,你去叫热水。”
胡二丧气了。
马大转身:“侯三,你出去,守着门。”
胡二愣了一下:“为啥?”
胡二和侯三对视一眼,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一会儿,热水来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林宣和马大。
马大走到屏风后面,把木桶里的水试了试,又加了些热的。
“过来。”他说。
林宣站在那儿,没有动。
马大回头看他。
那目光,沉的,热的,和白天不一样。
“你自己洗,”他说,“我不碰你。但得看着。”
林宣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为什么。
可他更知道,那目光里的东西,不只是“看着”。
他慢慢走过去。
站在木桶边。
马大就站在屏风边,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要把人看穿。
林宣背对着他,开始解衣裳。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背上,在肩上,在脖颈上。
他忽然开口。
“马大哥。”
马大没说话。
林宣没有回头,只是声音稳稳的:
“我要是能讨得王女欢心,你们这一趟,可就赚大了。”
马大还是没说话。
林宣继续说:“我这张脸,这副模样,再加上我这嘴皮子,哄人开心最在行。王女要是喜欢我,金银珠宝还不是随她要?”
他顿了顿。
“可要是我在路上受了什么委屈,心里存了怨气,到时候见了王女,一个不小心说错话……”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那可就不好办了。”
马大的目光,顿了一下。
林宣没有回头,继续解衣裳,坐进水里。
水漫过身体,温热的,软软的。
他一直背对着他。
那道目光,还在。
可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热的,黏的。
是掂量的,盘算的。
林宣低着头,慢慢洗。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三个人,最想要的是钱。
只要他把自己和那笔钱绑在一起,他就是安全的。
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他洗完了,站起来,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裳。
转过来的时候,马大还站在那儿。
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洗好了?”他问。
林宣点点头。
马大转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进来吧。”
胡二和侯三进来,看了林宣一眼。
胡二的眼睛又亮了。
“哟,收拾出来还挺像样的。”
侯三也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马大没说话,只是从包袱里摸出几块银子,扔给胡二。
“去叫几个菜,再打壶酒。”
胡二接过银子,眉开眼笑。
“行嘞!”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林宣一眼。
那目光,还是热的,黏的。
可这一次,林宣没有躲。
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胡二愣了一下,悻悻地推门出去了。
菜和酒送上来的时候,林宣坐在墙角,看着那三个人吃喝。
他们用的是他的银子。
从太后给他的盘缠里抢来的。
胡二喝得满脸通红,开始吹牛。侯三也跟着起哄。马大喝得少,偶尔看林宣一眼。
林宣一直低着头,没有动。
那碗饭,他一口没吃。
马大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吃。”
林宣抬起头。
马大把那碗饭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吃东西,到时候见了王女,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怎么讨她欢心?”
林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些。
他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马大没有再看他。
夜渐渐深了。
胡二和侯三喝多了,歪在桌上睡过去。
马大站起来,走到林宣面前。
“睡吧。”他说。
他拿出一根绳子,放在枕边。
没有绑他。
林宣躺下来,看着帐顶。
马大吹了灯,在另一张床上躺下。
黑暗里,林宣睁着眼睛,睁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赶路,在任何时候,都要养好精神和体力。
等待机会,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