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好几天。
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硬。林宣裹着那件粗布衣裳,缩在马背上,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可他没有抱怨。
他知道抱怨没用。
路上,他见了这三人手起刀落地杀人,落单的、露财的,杀了不沾染麻烦的。
那时他还被绑着,胡二提了那个血淋淋的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试图吓他,他脸色苍白,沉默着,一声不吭。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想,想起一些人,想起冷渊,如果冷渊突然出现,来救他就好了。
可后来,他就不想了,再也不想了。
他把一切的恐惧和愤怒收进心里,在心里数着日子,记着路线,只是想着如何趁机在路上逃脱,可是这段时间,那三人把他看得很紧,就算喝酒,也总要留一个人守着他。
马大说,他有门路。
他有个远房亲戚,在王女的侍女跟前当差。只要找到那人,递上话,让王女亲眼见见林宣这张脸——
“保准成。”侯三搓着手,眼睛放光。
胡二已经在盘算拿了钱要去哪儿逍遥了。
林宣听着,不说话。
他不知道那个王女是谁。
那天下午,他们到了一个小镇子。
马大让胡二侯三看着林宣,自己出去找人。
林宣被关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听见外面有风声,有狗叫,有远处传来的笑声。
那些人活着,笑着,过着普通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日子,还能不能回到普通。
过了很久,门开了。
马大走进来。
脸色不对。
胡二迎上去:“咋样?”
马大没说话。
侯三也凑过来:“哥?”
马大忽然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桶。
“操!”
胡二侯三吓了一跳。
“怎么了?”
马大的脸黑得像锅底。
“那个王女,”他一字一顿地说,“有喜欢的人了。”
胡二愣住了。
侯三张了张嘴:“那……”
“不接受不明不白的人。”马大咬着牙,“她那亲戚说的。现在整个王庭都知道,王女看上了一个人。别人送去的,一概不收。”
屋里安静了。
同样听到消息的林宣内心颤动不已,他死死攥着掌心,但面上不显,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胡二最先反应过来。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都变了,“咱们走了这么远,银子花了一大半,就这么回去?”
侯三也急了:“那这小子怎么办?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马大没说话。
他看着林宣。
那目光,沉的,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林宣意识到那不加掩饰的目光,忽然低下头去,睫毛敛住眼底的光。
胡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嘿嘿笑起来。
“老大,你这是……”
马大没有理他。
他走到林宣面前,忽然蹲下来。
用手托着他的下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胡二侯三说:
“去,买些酒菜回来。今晚吃顿好的。”
胡二愣了一下:“吃好的?”
马大转过身,背对着林宣,声音不轻不重:
“吃饱了,有力气了。晚上——再来弄他。”
胡二的眼睛亮了,兴奋地吹口哨。
侯三也嘿嘿笑起来。
三个人对视一眼,那笑声,黏腻的,恶心的,在柴房里回荡。
他们这一路上花的,都是林宣的钱。
林宣低着头,一动不动。
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睛。
也没有人看见,他袖子里藏着的那一小包东西。
那是在路上,他趁着胡二不注意,从那些小药包里偷偷倒出来的,他一直藏在身上,藏了好几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
现在,他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桌上摆满了酒菜。
胡二侯三已经喝上了,马大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碗。
林宣被叫过来,坐在下首。
胡二看着他,眼睛还是热的黏的,可脸上带着笑。
“小子,想通了?”
林宣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跑不掉了,想不通也得想通。”
侯三哈哈笑起来:“这就对了嘛!”
马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宣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怀疑,有打量。
他眼睫轻颤,轻声说:“我只求你们……怜惜我一点。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反正我是跑不了了。我会伺候你们满意的。”
他的声音柔柔的,低低的,像是真的认命了。
胡二侯三听得心里痒痒的,又灌了几口酒。
马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让人看不透。
“喝酒。”他说。
林宣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他的手很稳。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袖口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落进了酒坛里。
就那么一点点。
无色无味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药有多厉害。
可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酒过三巡。
胡二先倒下的。
他正说着荤话,忽然头一歪,趴在桌上不动了。
侯三推了他一把:“二哥?”
然后他也倒了。
马大猛地站起来,手按上腰间的刀。
可他只走了两步,就踉跄着扶住桌子。
他瞪着林宣。
那双眼睛里,有怒,有恨,有不敢置信,还有贪婪。
“你……”
林宣站起来。
他的手在抖。
可他没有犹豫。
他绕过桌子,走到胡二身边,抽出他腰间那把刀。
刀身不长,却很利。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刀刃上,寒光一闪。
他握着刀,看着胡二的后背。
那个一路拿他取乐的人。
那个说要“验验他是男是女”的人。
那个拿血淋淋的人头在他眼前晃的人。
一刀。
他捅了下去。
刀入肉的声音,闷闷的。
胡二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血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溅在他手上,溅了他一脸,滑过那秾丽的眼睫,在血色中,那双眼睛越发黑得惊人,亮得惊人,像是浸在血里的黑曜石。
他脸上原本是极白的。
那种白,是京城富贵乡里养出来的白,是雪捏的、玉琢的、月光淬过的白。此刻那一片白上,溅了点点猩红,从颧骨到下颌,从鼻尖到唇角,像是有人在最洁净的宣纸上,泼了一笔最浓艳的朱砂。
一滴血,从他眼睫上凝住,颤了颤,缓缓滴落。
划过那惊心动魄的眉眼。
像是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艳鬼。
……
下一个。
他提着刀,往侯三身边过去。
“操你娘的——!”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林宣猛地回头。
马大正挣扎着站起来,手扶着桌子,眼睛血红。
他竟然没有完全昏过去。
林宣的心猛地一缩。
马大忽然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