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慕被允许照顾林宣之后,日子变得漫长而安静。
她每天都会来,给他送吃的,给他换药,给他擦身,那些原本该是侍女做的事,她都自己做了。
阿史那没有阻止。
他只是偶尔来看一眼,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过,然后离开。
仿佛在说,你尽管照顾,他终究是我的。
林宣很沉默。
大多数时候,他闭着眼睛,不说话。
不是睡着,是不想睁开。
睁开眼,就是这顶帐子,就是那些他不愿想起的事,就是要面对阿依慕。
阿依慕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她曾经是个爱笑的姑娘。笑起来妩媚又明艳,那时候在阕蓝的酒馆里,她站在门口听他说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惹得他也跟着笑。
现在她不笑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目光有时会滑过那些遮不住的痕迹。
那些痕迹,根本不避人。
脖子上,锁骨上,手腕上,露出来的地方,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红的紫的,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是新鲜的。
脚踝上的扭伤脱臼被接了回去,可脚腕上被戴上了一根铁链。
不是很沉的那种铁链,但是迈不开大步子,也逃不掉。
手腕上总是有新的勒痕,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添上。
阿史那似乎没有尽头。
每次来,都要折腾很久。
他走后,林宣就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阿依慕给他擦身的时候,手在发抖。
可她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阿依慕又来找他。
林宣闭着眼睛。
阿依慕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对不起。”
林宣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睛。
阿依慕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哑哑的: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去求王兄帮我找到你……”
林宣睁开眼睛,他看着她低垂着脸,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的,晶莹得像琉璃。
从前,他或许会说,美人一滴泪,天上一颗星。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再也不说了。
他听着阿依慕的声音继续着,那话语中的泣音越来越重。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遇到这些。”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不好。”
“都是我贪心。”
“是我害了你。”
他没能保护好自己,他以为她会愤怒的,甚至害怕她会瞧不起自己,可是,她却说都是我不好。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那么爱笑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含着泪。
可现在她瘦了,眼睛也不再那么明亮,甚至有些灰暗。
他的鼻尖忽然也涌上来一些酸意,那酸涩之意汹涌而来,难以阻挡,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当阿依慕自说自话地请罪后,抬起头的时候,就看着他看着自己哭了,那一瞬间,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她忽然俯下身。
抱住他。
很轻,很温柔,像是怕碰碎什么。
林宣僵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落在自己唇上。
轻轻的一下。
很轻。
很温柔。
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阿依慕松开他。
她的眼泪还在流,却努力弯起嘴角。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林宣抬起手,温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阿宣。”她轻轻喊他,也替他拭去眼泪。指尖颤抖。
林宣回应了她,这许多日子以来,第一次回应她。
“不要伤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他说着,声音低低的,又很温柔。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一人遍体鳞伤,一人千疮百孔。
外面的风吹过草原。
帐篷里,安安静静的。
*
初秋的天,草原上本已经冷了,可阿史那的大帐里燃着炭火,暖极了。
林宣被按在狼皮褥子上,浑身赤裸,身上沁出了许多汗。
那些痕迹,旧的还没褪,新的又添上。腰侧青紫一片,锁骨上全是齿痕。他想蜷起来,可那人压着他,动不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上——”
是赤那的声音。
那个剽悍冷峻的汉子,那个把他抓来献给王的人。这段日子,林宣已经能听懂一些漠南话了。
林宣浑身一僵。
阿史那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宣以为他会停下来。
可他没有。
他只是笑了一声,低下头,在林宣耳边说:
“别动。”
然后他扬声对外面说:
“说。”
林宣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外面的人开始说话,是正事,是这个人应该在认真听的东西。
可这个人还在——
还在动。
虽然很慢,很轻,可还在动。
林宣咬住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出声。
外面的人说了很久。那些漠南话,林宣听不太懂,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齐国,皇帝,搜寻,边关。
可那人的声音,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快得几乎听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像是在汇报最寻常不过的军务。
阿史那一边听,一边慢慢动着。他的目光盯着林宣,又仿佛没盯着,好像在认真思考,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他的手,一直扣在林宣腰上。
林宣把脸埋在狼皮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羞耻。
是恐惧。
是那种被人看见、又没人看见的、说不清的感觉。
他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求你……”
那声音荏弱,还带着一点隐隐的哭腔。
阿史那低头看他。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笑意。
很淡,很深。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捞起旁边那件狼皮褥子。
那褥子很大,很厚。
他把褥子一抖,把林宣整个裹起来。
从头裹到脚。
然后他抱起他,走到大帐深处,把他放在那堆最高的褥子上。
“待着。”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原处。
林宣蜷在黑暗里,浑身还在发抖。
褥子上全是那人的气息,裹着他,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听见外面那人继续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分明。
阿史那的声音响起来,听不出任何异样:
“接着说。”
后面的话,他听不到了。
可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还在外面。
还在听着。
林宣闭上眼睛。
他缩在那堆褥子里,缩在这个小小的、黑暗的角落里。
外面那些声音,忽远忽近。
他听见阿史那笑,听见他问话,听见他和那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
他的身体还在疼。
那些痕迹还在。
他被放在一堆褥子里,裹得紧紧的,像另一个牢笼。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停了。
脚步声远去。
可那脚步声,在退出帐门的时候,似乎顿了一顿。
很轻。
快得几乎听不出来。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一只手伸进来,把他从褥子里捞出来。
阿史那低头看着他。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
“乖。”他说。
林宣看着他。
这张英俊的脸,这双像狼一样的眼睛,这种习惯一般的笑容里,是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他忽然想,这个人,比那个人还可怕。
那个人至少会在事后说“朕也不想这样”。
这个人不会。
他只会笑。
然后继续。
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抢了妹妹的心上人,就这样越来越不避讳这些事情,毫无羞耻之心,似乎所有所为的,都理所应当。
阿史那低下头,掐着他的下巴,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睛和泛红的眼尾。
“刚才的事,”他说,“继续。”
林宣闭上眼睛。
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他又重新学会了配合。
帐外,赤那已经走远了。
可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没有回头。
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帐子去。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声音。
那一声“求你”。
他现在的汉话已经学的不错了。
那一声击打在他的心里,他的心都被揪得紧紧的。
他想起那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月光下,那张脸白得惊人,眼睛亮得惊人,浑身狼狈,却一声不吭。
那时候他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把它压下去了。
从那之后,他不再让自己心动。
他是什么人?
是王的鹰犬,是杀人不眨眼的刀,是这辈子只配活在阴影里的人。
那个人,是王看上的人。
他什么都不是。
他继续往前走。
风还在吹。
那一点不该有的心思,就被风吹散了。
像从来没有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