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的驸马就这样明目张胆地住进了王的毡帐中。
因为林宣表现得顺服,这段时间,他被允许取下脚链在王庭内活动了,只是两只脚上的环扣还戴着,那根铁链随时能再被戴上。
阿史那来得依旧很勤。
白天,晚上,随时随地。有时候他正坐着发呆,帐帘一掀,那人就走进来。有时候他刚躺下,那人的手就伸过来。
他不避人,也不让他避。
往往是一场狂风暴雨,可风暴过去之后,阿史那不走。
他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手在他腰上慢慢摩挲。
“阿宣。”他喊他。
林宣不应。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话。
那天午后,阿依慕来送吃的。
她端着一碗热汤,是她亲手熬的,她掀开帐帘走进来。阿史那正坐在榻边,一只手揽着林宣的腰,另一只手在拨弄他的头发。
阿依慕的脚步顿了顿。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汤放在矮几上,轻声说:“趁热喝。”
然后她看了一眼林宣。
林宣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们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情绪,是一种相互的安慰。
然后她就低下头,转身出去了。
阿史那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帐帘落下。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她刚才看你的眼神,”他说,“我不喜欢。”
林宣没有说话。
阿史那的手指在他腰间慢慢摩挲,力道重了些,掐出一个印子。
“她知道你在这儿。”他说,“知道你在我的帐里,知道你是我的。可她看你的眼神,还是像看她的丈夫。”
林宣的睫毛颤了颤。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在嫉妒。
嫉妒自己的妹妹。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很小的事,却像一根刺,扎进了阿史那心里。
晚宴的时候,阿依慕坐在林宣旁边。
这是惯例——她是他的妻子,理应坐在他身边。阿史那坐在上首,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席间有人敬酒,阿依慕替林宣挡了。
她端起酒杯,笑着说:“他身体还没好,这杯我替他喝。”
众人起哄,说王女真是心疼驸马。
还有人大笑、起哄:“年轻轻轻的,为什么身体不好?驸马年轻,但也应该节制一点。”
阿依慕笑了笑,那笑容,明媚灿烂的。她端起一碗酒,仰头喝。
她喝完酒,转过头,看了林宣一眼。
那一眼,又落在阿史那眼里。
阿史那的手,握紧了酒杯。
那一晚,他喝了很多酒。
回到帐里的时候,林宣已经躺下了。
他走过去,掀开被子,看着他。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沉的,“刚才宴席上,她看你的眼神。”
林宣没有说话。
阿史那继续说:“那是妻子看丈夫的眼神。”
他顿了顿。
“光明正大的。谁都说不出什么。”
他的手落在林宣脸上,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呼出的鼻息里有温热的酒气。
“可你呢?”他问,“你在我怀里,却顶着她的驸马的名头。别人都以为,你是她的。”
林宣被他弄醒。
“我后悔了。”阿史那说,“后悔让她嫁给你,她是个姑娘,我以为自己可以容忍的。”
他的手落在林宣的脖子上,忽然收紧。
“早知道,我自己娶你。”
“过段时间,要么,你们和离,要么——”
林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阿依慕的眼泪,想起她说“对不起”。
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很平。
“王上。”
阿史那看着他。
林宣说:“事情已经这样了。”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驳,没有说那些没用的话。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是王。”他说,“你想要什么,本不必后悔。”
阿史那愣了一下。
林宣继续说:“她在意的那些名分,你也在意吗?你拥有的,她无法拥有。”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
阿史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你说得对。”他说。
林宣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阿史那的手指。
那动作,很轻。
没有温度,却有姿态。
是顺服,也是安抚。
阿史那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反手握住,把他拉进怀里。
“睡吧。”他说。
那一夜,他没有再说什么。
也没有再做什么。
只是抱着他,抱了一夜。
第二天,阿依慕又来送汤。
她掀开帐帘的时候,阿史那正坐在榻边,林宣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像是还没醒。
阿依慕的脚步顿了顿。
她看了一眼那只揽着他的手,还有他脖颈上那些遮不住的痕迹。
然后她低下头,把汤放下。
“趁热喝。”她说。
声音很平,什么也听不出来。
阿史那看着她。
“过来。”他说。
阿依慕走过去。
阿史那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他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阿依慕低着头。
“知道。”她说。
阿史那点点头。
“那就好。”
阿依慕转身,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她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林宣靠在阿史那肩上,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可他知道,她来过,又走了。
他知道她学会了隐藏。
和他一样。
学怎么好好活下去。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