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草原上的草都黄了,风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凉意。可今日是个大日子,天空蓝得透亮,万里无云,像是被谁特意擦拭过一般。
漠南的祭天大典,三年一次。
各部落的首领都来了,带着他们的族人和贡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圣山脚下。帐篷连绵不绝,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林宣站在人群中,穿着阿史那给他准备的衣裳——草原上的礼服,深红色的袍子,绣着精致的各种走兽飞禽,腰束金带,头戴金冠。
红衣金冠,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昳丽殊绝,清贵出尘,肌肤若雪,色凝春华,不可方物。
他站在阿依慕旁边,是“王女的驸马”该站的位置。
可祭典开始的时候,出了岔子。
穿着各种鸟类羽毛编织的冠袍,头戴白牛骨面具的祭司走在最前面,然后是阿史那,再后面应该是王后——可他没有王后。按规矩,那个位置空着,或者由最尊贵的女眷代替。
阿史那回头,看了一眼。
那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宣身上。
“过来。”他说。
似乎只是嫌他走的慢了,让他走快些,往前一点。
说的那么轻易。
林宣愣住了。
阿依慕的脸色变了。
周围那些部落首领的脸色,也变了。
林宣没有动。
阿史那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是带着笑的:
“过来。”
那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林宣看了一眼阿依慕。
阿依慕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他只能走过去。
阿史那伸出手,把他拉到身边。
那个位置,是王后的位置。
林宣站在那里,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惊艳的、觊觎的、惊讶的,不解的,愤怒的,鄙夷的——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祭典开始了。
祭司念着古老的经文,烟雾缭绕,牛羊被献上祭坛。林宣站在那个人身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他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
可他听得见那些窃窃私语。
“那是王女的驸马……”
“怎么站在那个位置……”
“听说……”但那个听说急急止住了,听说后面,没有下文。
那些话,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
祭典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那个晚上,阿史那的王帐中进了客人。
为首的那个,是东边一个大部落的族长,叫呼延昭。他长得魁梧,一脸络腮胡,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的部落世代与王族联姻,他的姑姑是阿史那的祖母,他的表姐是上一任可敦。
他一向觉得自己应该更尊贵些。
此刻,他的脸色难看得像草原上的冬夜。
“王上,”他开口,声音沉得像石头,“今日祭典的事,臣想请教一二。”
阿史那坐在上首,端着酒杯,脸上看不出什么。
“说。”
呼延昭往前走了一步。
“王女的驸马,”他一字一顿,“为何站在王后的位置上?”
帐里安静了。
其他几个首领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出声。
阿史那看着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这时候他应该说,只是个疏忽,不必大惊小怪。
可是,他却说——
“那是我的意思。”他说。
呼延昭的脸色更难看了。
“王上的意思?”他的声音高起来,“王上可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那是王后才能站的位置!他一个男子,一个汉人,一个——”
“呼延昭。”阿史那打断他,声音很冷,比草原上的霜雪还要冷。
呼延昭看着他,胸膛起伏着,终究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可他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
“王上,”他说,“近来草原上有些传言。关于驸马和王上的……关系。”
他顿了顿。
“臣本不信这些捕风捉影的话。可今日祭典上,王上的所作所为,让臣不得不怀疑——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阿史那的眼睛眯了眯。
“你想说什么?”
呼延昭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臣的女儿,今年十七了。”他说,“按照祖制,她该是下一任可敦的人选。臣今日来,是想请王上定下婚期。”
手中的酒杯转了一下,阿史那没有说话。
呼延昭继续说:“定下婚期,一切谣言自然烟消云散。草原上的部落,还是一家人。”
他的语气,听着像是请求,可谁都听得出来,那是威胁。
阿史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让人后背发凉。
“如果我不定呢?”他问。
呼延昭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帐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阿史那带来的人不多,呼延昭的部众却围住了整个营地。
可呼延昭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阿史那,一字一顿:
“王上英明,不会让草原上的人自相残杀,便宜了外人。”
阿史那沉默着。
他知道呼延昭说得对。
现在人多而我少,打起来,他或许能赢。
可赢了之后呢?
草原上血流成河,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国,会放过这个机会吗?而且,他有什么名目——
他想起齐国的那个新皇帝。
他不能动手。
至少,不能在这里、现在就动手。
阿史那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呼延昭。
“你想要什么?”他问。
呼延昭松了口气。
“臣不敢要什么。”他说,“只是驸马和王女,既然来了,不如在臣的部落里住几日。臣让他们好好招待,绝不敢怠慢。”
他顿了顿。
“等王上定下了婚期,臣亲自送他们回王庭。”
阿史那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看着呼延昭,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不敢直视。
可呼延昭没有退。
他只是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阿史那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淡,却让呼延昭后背发凉。
“好。”他说。
呼延昭愣住了。
阿史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他高一些,低头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人,可以留在这儿。”他说,“可你要记住——”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他们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要你的命。”
呼延昭的脸色变了变。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
“臣遵旨。”
阿史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赤那。”他说。
那个冷峻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留下。”阿史那说,“看好他们。”
赤那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
“是。”
阿史那没有回头。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