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更北边的风,吹过草原。
冷冷的。
林宣和阿依慕被安置在单独的帐中,说是贵客,可帐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谁都看得出是看守。
呼延部的帐篷,比王庭的简陋些,却也不失舒适。
赤那站在门口,抱着刀,像一尊雕塑。
林宣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林宣一眼,就那么一眼,便移开目光。
可林宣从那目光中察觉出了一种东西,一种他所熟悉的东西。
“赤那。”林宣说,声音不高,用他刚学会不久的漠南语,一字一顿,“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是狼的意思,对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有一瞬间,恍惚又变回了那个京城里言笑晏晏的小侯爷。
可只是一瞬。
那笑容,很轻,却让赤那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笑容底下,是这些日子磨出来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赤那没有说话。
只是嘴唇抿了抿。
很轻的一下。
林宣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回头和阿依慕对视了一眼。
阿依慕的眼睛里,有光。
*
第二天,呼延部的人来了。
是个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华丽的衣裳,层层叠叠的,戴着繁复的首饰,各种宝石。她站在帐外面,往里面看了一眼林宣,又看了一眼阿依慕,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是呼延烈的女儿,叫呼延朵。
她还没走进,响亮的声音就飘进来了。
“王女的驸马,”她走进来,“听说……很特别。”
那“特别”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阿依慕站起来,挡在林宣面前。
“你想做什么?”
呼延朵看了她一眼,笑了。
“王女别紧张,”她说,“我就是来看看。”
她的目光绕过阿依慕,落在林宣身上。
看了很久。
那目光,从轻蔑,到惊讶,到……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话,却忽然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比传言中更好看。
好看到让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的衣裳不够华贵,首饰不够精致,整个人都变得灰扑扑的。
可她不甘心。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声音。
“难怪……难怪王上……”她没说下去,只是冷笑了一声,“可再好看,也不过是个男人。一个汉人。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阿依慕的脸色变了。
她往前一步,高举着手,却被林宣拉住了。
林宣看着呼延朵,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那目光,让呼延朵更难受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来。
阿依慕看着林宣。
林宣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
可他的眼睛,看着门口。
看着那个人。
赤那。
他刚才也在听。
他知道。
那天晚上,林宣走出帐外。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篝火,和那些喝酒唱歌的人。
赤那站在他身后,抱着刀。
“赤那。”林宣忽然说。
赤那没有动。
林宣没有回头。
“你今年多大了?”
沉默。
林宣继续说:“我猜,二十多岁?和我差不多。”
还是沉默。
林宣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月光下,骑在马上,好像是天神下凡,是我的救星。”
赤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宣继续说:“可我又觉得,这个人,真可怕,像一把无情的刀。”
他转过头,看着赤那。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潋滟醉人的眼睛里。
“可现在我觉得,”他说,“你不像那天晚上那么可怕了。”
赤那看着他,只是一瞬,然后低下头。
林宣又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赤那。”他说,“谢谢你。”
赤那愣了一下。
林宣没有解释。
他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赤那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落下的帐帘。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阿史那的帐外,听见的那个声音。
求你……
荏弱的,带着哭腔。
他想起他抓他回来的第二次,亲手折了他的脚腕。
第一次呢,那是他初见他,他看见他极美极美,极凄艳的,在月光下,好像一朵开在地狱的花。
他的手指,又动了动。
*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呼延部都沸腾了。
婚期定了,呼延烈的女儿呼延朵,要嫁给阿史那,明年开春,就是可敦。
篝火烧得更旺,酒坛打开了一排又一排,歌声笑声混在一起,传出去很远。
没有人再管那顶帐里的人了。
阿史那已经在路上,明天,他就会带着一箱又一箱的礼物、千头的羊,千头的马来定亲,顺便接回王女和驸马。
林宣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些狂欢的人。
今晚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帐外的赤那。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抱着刀,一动不动,像这些天一样。
可他的眼睛,不像这些天一样。
它们在看他,时常是偷偷看的一眼,可今天,听到消息后,却是明目张胆地看他了。
不在避讳他的目光。
林宣没有躲。
他拿起一个酒杯,倒满了酒,走过去。
“赤那。”他站在他面前,举起酒杯,“他们都在喝,你不喝吗?”
赤那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举着酒杯的手上,那手白得近乎透明,托着那杯酒,像是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赤那没有说话。
也没有接。
林宣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美极了。
“不喝?”他说,“怕我下毒?”
赤那的睫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林宣看见了。
他收回手,自己把那杯酒喝了。
酒液沾湿了他的嘴唇,在月光下泛着水光,他用指尖轻轻擦去,赤那的目光随着他的手,落在了他的唇上,一顿,便移开。
“驸马。”赤那忽然开口。
林宣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赤那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背影。
“他……要娶可敦了。”他说,声音生硬,“你伤心吗?”
林宣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赤那。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他没想到的东西。
是关切?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机会来了。
他低下头。
那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光。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秾丽的脸上,照在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在溟濛月光下的花,或者是开在梦境里的。
脆弱,迷离,虚幻,美丽,一碰就会碎。
“伤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对我,不过是新鲜罢了。”
他抬起头,看着赤那。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哀怨,有脆弱,有让人心疼的东西。
“新鲜过了,”他说,“就什么都不是了。”
赤那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微微抿起的唇。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林宣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倒影。
“赤那。”他轻轻喊他。
赤那没有动。
他又走了一步。
更近了。
近得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
林宣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掬着一汪水中的月光。
“那你呢?”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很轻,“你会一直守着我吗?”
“你, 会厌弃我吗?”
赤那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月光下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突然想那段时间为了学好中原的话,看的一个中原的画本,讲的是什么书生和花妖的故事,很不新鲜,但是他没看过,所以他看的新鲜。
那里面有一句话,说:
世间无此殊色。
非鬼即妖。
他不懂,看不明白,可是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可他动不了。
他的眼睛,像是被那双眼睛吸住了。
那轻软柔和的声音,像夜半绽开的昙花,绽放在他的心里。
林宣慢慢向他靠过去。
很慢,很轻。
像是要靠近他的胸膛。
像是要依偎进他怀里。
赤那的手,慢慢抬起来。
想去搂住他。
他的眼睛,迷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