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那柄刀,很短,很利,刀柄上镶着宝石。
是阿史那送给林宣的那柄金刀。
削铁如泥。
赤那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想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刀光一闪。
太快了。
快到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只感觉到胸口一凉,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涌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柄刀。
那柄金刀,此刻插在自己胸口。
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刀柄上的宝石。
喷涌在林宣的手臂上,溅落在他雪堆的脸颊上,晕染了那花一般的颜色。
他抬起头,看着林宣。
月光下,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可那亮里,没有哀怨,没有脆弱,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
和他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悬崖边。
月光下,那个人站在那里,浑身狼狈,脸上有血痕。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都那么美,像一朵地狱里开出来的花。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把那一下,藏了很久。
藏到此刻。
此刻,他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可是他没力气说了。
林宣往后退了一步。
赤那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倒下去。
倒在月光下。
倒在不远处那些狂欢的歌声里。
那双眼睛,还睁着。
看着那个月光下的身影。
看着他转身,走进帐里。
看着那扇帐帘落下。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月光。
落在他脸上,落在那些渐渐冷去的血上。
那些歌声,还在远处响着。
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他在今夜便僵冷的身躯上心口的金刀,等待着原来主人的发现,这是一种挑衅,一种反击,一种嘲讽,一种无声的宣告。
*
林宣的手在抖。
他全身都在抖。
可他没时间抖。
他冲进帐里。
阿依慕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不多,就两件厚衣裳,两双鞋,一点干粮,一壶水,还有一些银两。
她看着他,她的眼中燃起烈火,正如他的眼中一样,她看着他手上那些血,脸上沾染的红,他看着她眼睛的希望,然后她伸手,擦去了他脸上的血。
“走。”林宣说。
两个人冲进夜色里。
马就在不远处的马厩里,没有人看守,现在守备松弛,都去喝酒了。
如果,或许,阿史那不是来求亲,而是来杀人,这样欢呼雀跃松弛无度的时候,也是一个好时机。
他们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不知跑了多久。
不多时,天边开始发白,不是天亮,是雪光。那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惨惨淡淡的,照在这无边的草原上,照在那些枯黄的草茎上,照在两个拼命逃亡的人身上。
然后,雪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片,零零星星的,落在肩上,落在发上,落在马鬃上,很快就化了。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鹅毛大雪。
天地间只剩两种颜色,夜的黑,雪的白。
那白色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黑色的大地上,一层又一层,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肮脏都掩盖住,众生如尘。
草原一望无际,被雪覆盖着,茫茫然看不到尽头,远处的地平线消失了,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冷。
太冷了。
这夜温度疾降,极寒的北风从北边刮来,卷着雪粒和冰霜,打在脸上,生疼。
林宣的手冻得发僵,缰绳都快握不住了。阿依慕的脸冻得发白,睫毛上凝着霜,可她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他们不敢停。
不能停。
阿史那的人,呼延部的人,随时会追上来。
只能拼命跑,往南跑,往那个可能有生路的方向跑。
雪越下越大。
天地苍茫,恢然无际,茫茫无涯。
那雪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马背上,落在他们来时的路上,把那行马蹄印一点一点地掩埋。
像是老天在帮他们,又像是在和他们开一个残酷的玩笑,这是一场关于命运的游戏,时间和速度的游戏,一场关于求不得的游戏。
他们奔亡着,不顾一切地奔亡着,往南奔去,奔向自由,奔向所求,奔向镜花水月。
后半夜。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起初很远,很轻,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他们听到了,更快地催着马,乞求着那只是错觉,那只是今夜的风声,可渐渐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上的雪都在颤抖。
他们没办法再欺骗自己。
林宣回头。
雪幕里,隐隐约约能看见火把的光。
很多火把,像一条火龙,在雪地里蜿蜒着追来。
他的心如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一刹那呼吸困难,风雪涌进肺腑里,几要将他的心冻住了。
不是明天。
他们今天就已经来了。
阿史那的人,已经杀了呼延部的人。
杀了那些狂欢的人,杀了那些喝酒唱歌的人,杀了那个刚刚定了婚期的部落。
然后,阿史那看见了那具倒在毡帐外的尸体。
看见了那把插在胸口的金刀,明晃晃地。
然后,就追来了。
阿史那亲自追来了。
林宣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风雪里,惨淡得像要碎掉。
命运的荒谬。
一而再,再而三,落入同一个网里。
他想起那个预言。
命里注定与帝王纠缠一生。
他逃过,跑过,挣扎过。
从京城逃到漠北,从京城逃到江南,从去往江南的路上被抓到漠南。
每一次逃,他都以为自己要自由了。
可每一次,他都被抓回来。
难道,他想要的自由,真的求不得吗?
人生八苦,求不得是其一。
难道,他真的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吗?
他咬紧牙关,狠狠抽了马一鞭子。
马嘶鸣一声,奋力往前冲。
可追兵越来越近。
在一个转弯处,在双方相聚最近的那一处,他看见了阿史那的那张脸,夜幕深深,火光熊熊,林宣看不见远处阿史那脸上的表情,可他心里的冷,比今夜更甚,正如阿史那眼中冰冷而滔天的怒意。
阿史那亲自张弓搭箭,闪着寒光的箭矢破空而来,一支,又一支。
他的马忽然一声悲鸣,马腿中箭了,后蹄一软,倒了下去。
林宣被甩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几圈,浑身都是雪。
他抬起头,看见那匹马倒在血泊里,身上插着好几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