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慕勒住马,冲回来。
“上马!”
她伸出手,把他拽上马背。
两个人共乘一骑,死命地催马。
那马发出悲鸣,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冲。
在马上,林宣回头看了一眼紧追而来的阿史那,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
风雪里,他们勒住马。
前面没有路了。
是悬崖。
那个悬崖。
林宣站在崖边,往下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第一次被赤那抓住的地方。
命运弄人。
他又回到了这里。
阿依慕也下了马。
她看着那悬崖,又看着远处那些快要追上来的火把。
她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熊熊燃烧着的火,但,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阿宣。”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把衣服脱了。”
林宣愣住了。
阿依慕已经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我们换。”她说。
林宣明白了,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想说什么,可阿依慕已经把外袍扔给他。
“快点。”
她没有给他拒绝的时间。
两个人换了外袍。
阿依慕穿上他那件还是祭典时候穿的沉红色的袍子,翻身上马。
她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前面,悬崖下面一点点,有一处山洞,你小心一点,慢慢下去,”她说,“很小,但能藏人。你躲进去,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你放马跑,”他抓住她的手,“然后和我一起躲在那。”
阿依慕摇头。
“不行。”
她的声音很急。
“落雪还没有那么快遮去马蹄印。马背上没有人,他们一看就知道。他们会沿着马蹄印找,找到这里,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
林宣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我们一起跑——”
“跑不掉了。”阿依慕打断他,“马累了,人也累了。我们跑不掉了。”
她看着他。
“阿宣,你听我说。”
那双眼睛,在风雪里,亮得像星星。
“我对这一片熟,我知道路。你好好藏着,我引开他们。”
林宣看着她。
“不行……”
可他们都知道,阿史那的目标是他,分开,或许才真的有转机。
“行的。”阿依慕说,声音忽然软下来,“没事的,不用担心我,这片草原的一草一花我都知道,这片草原就是我的家。”
她看着他,目光灼灼的,嘴角弯起来。
“而且,王兄不会杀我的。”
林宣愣了一下。
阿依慕继续说:“他会关我禁闭,会打我……”
她顿了顿。
“他会打断我的腿,但腿会好起来。”
林宣想起那句话。
阿史那说的。
如果她是个男子,我不会让她活下来。还好,她是个姑娘。
那一瞬间,有一种巨大的恐慌涌上来。
阿史那真的不会杀她吗?
他不知道。
她也根本不知道对不对!
“阿依慕——”
“快点!”她推他,“不要耽搁了!我要走了!”
林宣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阿依慕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软了一下。
她抽出手,摸着他的脸。
那张脸,冻得冰凉,满是泪痕。
“阿宣,”她轻声说,“你不要再被抓住了。”
“不然我会生气的。”
她说完,狠狠推了他一把。
林宣踉跄着,往崖边退了几步。
他忽然流下泪来,就那样流下泪来,那泪在这满天的风雪中,是如此冷。
阿依慕已经催动了马。
可那匹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他,她的发散落下来,在风雪中被吹动。
风雪里,那张脸苍白得像雪。
她笑了。
那笑容,和那年站在酒馆门口一样。
“阿宣,你为我哭了,你爱上我了,真好,”她说,“你来,你来亲亲我吧。”
林宣愣住了。
阿依慕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就一下。”她说,“我想了好久了,大婚那日,你都没有亲我。”
林宣奔过去。
她在马上俯下身,她拥住他,他搂紧她,他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轻轻的。
很轻。
阿依慕闭上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中是盈盈的笑意。
“真好。”她说,“再见。”
然后她催动马,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那件沉红色的外袍,在风雪里越来越远。
林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攀着悬崖边,踩着石头,往下找。
找到了。
一个小小的山洞。
刚好能藏一个人。
他钻进去,蜷成一团。
外面,马蹄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在悬崖上闪过,几乎照见下面的洞口。
他屏住呼吸。
那些人步伐沉稳而几乎一致,从他头顶跑过去。
往那个方向追去。
往阿依慕跑的那个方向。
林宣蜷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外面,寒风呼啸,雪还在下。
*
大雪落了一夜。
林宣蜷在那个小小的山洞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狂风卷着雪花,雪从洞口落进来,许多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就化了,又结成冰。
他不敢睡。
怕一睡着,那些人就会找到他。
怕一睡着,就会冻死。
怕一睡着,就会梦见她。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外面很安静了。
他悄悄探出头。
天已经亮了,可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比昨晚还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那些马蹄印,那些血迹,那些来过又离开的痕迹,全都被雪覆盖了。
他又缩回去,吃了一点干粮,喝了一点捂在怀抱中的没有冻住的水囊里的水。
等。
等雪停。
等那些人走。
第二天,追兵又来了。
他听见马蹄声从头顶经过,听见那些人的声音,他们搜得很仔细,几乎要把这悬崖翻过来。
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摆,呼吸放得很轻、很轻。
可那个山洞的洞口太小了,太隐蔽了,他躲进来的时候,又用荒草枯枝掩盖了洞口。
他们找不到。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他又等。
等到天黑,等到天亮。
第三天。
天地间一片死寂。
林宣从山洞里爬出来。
他站在崖边,往下看。
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阿依慕消失的方向。
可他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