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那个包裹。
是阿依慕准备的。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轻的是那几件衣裳、那双鞋、那点干粮和水;沉的是那里面装着的东西,他不敢想、不敢碰、却又舍不得丢下的东西。那是阿依慕的体温,是她最后留给他的暖意。他把包袱裹紧了,贴着背脊,仿佛这样,她还在。
他往南走。
雪很深,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低着头,把脸埋进粗布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曾经亮得像星星。
他的足迹在雪地上延伸,歪歪斜斜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踉踉跄跄。可很快,那些足迹就被风吹来的新雪掩盖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痕迹也留不下。仿佛他从来没有走过,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老天在帮他。
可老天帮了阿依慕了吗?
他不敢想。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地压下去。不能想。一想就走不动了。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脚踝上的还没好全的旧伤就隐隐地疼一下。可他不敢停。停下来,那些念头就会追上来。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件沉红色的袍子,想起那匹疲惫的马,想起她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他走了很久。
久到分不清白天黑夜。久到脚上的鞋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久到包袱里的干粮吃完了。
他学会了用易容术。冷渊教过的那些,他学得不怎么像。好在他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冬天冷,用粗布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再加上那些日子在风沙里奔波,皮肤粗糙了,人也瘦了,活脱脱一个逃难的灾民。谁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
他走过村庄。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矮墙,那些柴门,那些在院子里追逐的鸡鸭。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飘荡。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母妃。想起母妃站在蜀地王府的门口,喊他“阿宣——吃饭了——”。那声音,和这个村妇的声音,好像。
他低下头,继续走。不敢再看。
他走过小镇。街道窄窄的,两边摆着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从人群中穿过,像一具行走的躯壳。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天气冷,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没什么稀奇。
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嘟囔着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是那个曾经骑马招摇过市的如意侯,是那个被皇帝关在深宫一年的禁脔,是那个在草原上被当成货物送来送去的驸马。可现在,他只是一个灰扑扑的、裹着破布巾的逃难人。
他像一个影子,从人群里穿过。
裹着厚厚的、臃肿的衣服,面容灰扑扑的,身上也灰扑扑的,风尘仆仆的。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可他会想起她。
想她站在酒馆门口,笑得花枝乱颤。那时候他还在阕蓝,还在吹牛,还在做他的“江南少侠”的梦。她站在门口,穿着胡服,倚靠在门上,眼睛亮晶晶的。他讲笑话,她就笑。他吹牛,她也笑。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简单,快乐,没心没肺。
想她说,我只喜欢好看的。那天晚上他卸了易容,站在她面前,还有些害羞。然后她愣住了。她说“好看,真好看”。她的爱是如此直白,如此热烈,如此不顾一切。
想她穿着他的外袍,骑着那匹疲惫的马,消失在雪幕里。那件沉红色的袍子,在风雪中翻飞。他站在悬崖边,张着嘴,喊不出声。风灌进嘴里,雪灌进嘴里,他什么都咽下去了,就是咽不下那个名字。
想她说的那句,你不要再被抓住了,不然我会生气的。
她把生气两个字说得那么轻,那么软,像是撒娇。可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她不想他再被抓住了。可她呢?她被抓住了吗?她被抓回去之后,经历了什么?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想。不敢想。
那天,他到了一个镇子。
不大,可人来人往的,挺热闹。他混在人群里,想找个地方买点吃的。包袱里只剩最后几文铜钱了,得省着花。他低着头,沿着街边走,眼睛扫过那些摊子。
忽然,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呼延部被漠南王灭了!”
那声音是从旁边的茶摊传来的,几个人围着桌子,正聊得起劲。那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说秘密时的兴奋。
“就是下雪的那一天,一夜之间,全没了。”
林宣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耳朵却竖着,一个字都不肯漏。
“不是世代友好的吗?还是曾经的舅公部族吧!”另一个人问。
“草原人不讲这个。翻脸就不认人。”第三个声音插进来。
“那也不至于一夜就杀了吧?什么原因?”
最先开口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听说是呼延部杀了王女和驸马。王女的尸体都被运回了王庭。”
“什么!这么大胆!”
“是啊。所以王上才动怒。”
林宣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的,听不清。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就在耳边,就在心里。
“真的假的啊?”有人还在问。
“呼延部那么多人都死了,还能有假?”
“我是说王女,王女跟呼延部不也是……怎么会杀了王女呢?”
“……这谁说的准,你又不知道中间有什么事情。”
“我亲戚的朋友在漠南王帐下效力,亲眼见到王女的尸体。”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忽然开口,声音笃定,“王女死了,这不可能假。”
茶摊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林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攥着包袱的带子,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女的尸体都被运回了王庭。
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人群的。那些声音,还在身后嗡嗡地响着,可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知道自己要离开,要离开这个地方,要离开这些声音,要离开这个让他听到这个消息的世界。
他的腿在发抖,可他还是迈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出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了。四周没有人,只有墙,只有雪,只有他一个人。
他靠着一堵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然后越来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
他捂住脸,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溢出来。很小声。很小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角落里,不敢让人听见它的疼。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滚烫的,落在雪地上,落在那些冰冷的、肮脏的雪上,马上也冻住了。留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滑的冰面,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想喊她的名字。阿依慕。阿依慕。阿依慕。
可他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哭,不像笑,不像人。
他只是蹲在那里,捂着嘴,浑身发抖。
阿依慕。阿依慕。阿依慕。
他在心里喊了无数遍。
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心在滴血。
可再也没有人会答应了。
这世间再也没有那么明媚灿烂的姑娘了。
没有人会在他的口若悬河里笑的那么恣意那么灿烂了,没有人会在新婚之夜嘴角点着两点胭脂让他亲亲她了,没有人会亲眼见过他的伤痕他不堪的一切而说是她对不起他了,和他相拥而泣了。
她死了,她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死了。
他的妻子死了。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蹲在那里,哭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巷子里的人家燃起昏黄的灯火,一灯如豆,照亮一小片黑暗,久到有人从巷口走过,往里面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
他还在哭。无声地,拼命地,像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可流不干。那些眼泪,像阿依慕的血一样,怎么也流不干。
后来,他终于哭不动了。他靠在墙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下着小雪,溟濛昏暗。
他不知道她在那个雪夜里,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喊他的名字。
他只知道,她死了。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那个他永远也回不去的雪夜里。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了。
他不再擦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包袱还背着,沉甸甸的。他把它转到胸前,抱在怀里。那是阿依慕准备的,是她在世上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他抱紧它,像抱着她。然后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那些眼泪混在冰雪中。
明天,太阳出来,就会化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