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南走。骑过驴,搭过人家拉草料的牛车。
最多的是走路。
他尽量避人,不和人说话,不和人眼神接触。有人问他是哪里人,要往哪里去,他就低下头,含混地应一声。
他走了很久。久到雪化了,久到草绿了,久到风里开始带着花香。那花香是什么花,他说不上来。也许是杏花,也许是桃花,也许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它们在路边开着,一丛一丛的,没人管,可开得热闹。
他走过它们身边的时候,会低下头看一眼。只是一眼,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
包裹里的干粮吃完了又买,买了又吃完。那些路过的村庄,那些借住的庙宇,那些好心的农人给的一碗粥,他都记得。
有一个老大娘,在他临走时塞给他两个红薯,还热着,烫他的手。他握着那两个红薯,走了很远,才舍得吃。
有一个妇人,看他衣裳破了,替他补了两针,针脚细密,和他母妃的手艺一样好。他道了谢,低下头,不敢看她。
有人看见他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呵斥他,哪里来的乞丐,给老子滚远点。
他看了看自己一身,是有点破旧,但还算整洁,他很注意清洁自己。
还有街上有些小孩,因他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衣衫又破旧,就朝他扔石头,扮鬼脸。
可他不回头。也不敢停。
春天来的时候,他终于到了江南。
山变青了,水变绿了,连风都变得柔软,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风不像北边的风那样硬,那样冷,它是软的,滑的,吹面不寒的杨柳风,从脸上拂过去,像什么人的手。
他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外,看着那些白墙黛瓦,看着那些弯弯的石桥,看着那些摇着橹的乌篷船,忽然觉得累极了。那种累,不是走路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攒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的累。
就在这里吧。他感到累极了,像一只南飞的孤鸟,振翅飞翔,终于飞到了南方。此刻,要栖落枝头了。
他租了一间房子。很小,就在镇子的边上,出门就是一条小河。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偶尔有小鱼游过,尾巴一甩,就不见了。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高的到他膝盖,低的也过了脚踝。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床是木板搭的,上面铺着稻草,稻草已经发黄了,有一股霉味。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椅子倒是好的,只是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
很久没人住了,院子需要打理,所以租得还算比较便宜。
房东是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牙齿缺了几颗,说话漏风。她带他看房子的时候,一直打量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同情。
“小伙子,你一个人?”她问。
他点点头。“从哪儿来?”他顿了顿,说:“北边。”老婆婆没有再问,只是叹了口气,“造孽哦,兵荒马乱的。”她以为他是逃难的。齐国和漠南已经议和停战了,她不晓得,信息还停留在北边仍在打仗,这便是普通老百姓,消息滞后些。
他没有解释。
盘缠实在不多了。
付了三个月的房租,手里就只剩下几块碎银子,和一小串铜钱。
他掂了掂那串铜钱,心里算了一下,省着点,够吃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呢?他没有想。到时候再说。
可他喜欢那个院子。喜欢那条小河,喜欢那些荒草,喜欢那扇吱呀吱呀响的木门。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荒草在风里摇,忽然觉得,这里比任何他住过的地方都踏实。
他开始收拾。
以前他从来没做过这些事,他是王孙贵胄,锦绣堆里的富贵公子,在京城的时候,有人替他铺床叠被,熏香洒扫,在草原上,有人替他穿衣甚至喂饭。
可现在,什么都得自己来。前几天,他拔草拔得满头是汗,手掌火辣辣的,锄头握不住,摔了好一跤。
后来,他向邻居请教,他学会了怎么用锄头,怎么弯腰不伤腰,怎么把草根从土里刨出来。
再后来,他已经能把院子收拾得有模有样了。他学得很快,做得很好,越来越好了。
他在院子的土地里撒了些便宜的种子——小白菜,小葱。那些种子是从镇上的杂货铺买的,用草纸包着,一小包一小包的,不贵。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挖出浅浅的沟,把种子撒进去,盖上土,浇了水。水是从河里提上来的,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还有几株野花。是他从借宿的庙门前挖来的。那花他叫不出名字,茎细细的,叶子长长的,开着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的,像星星。他问庙里唯一的老和尚:“师父,这花叫什么?”老和尚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仿佛他多此一问了:“那是没人要的东西,野生的,长在这儿碍事,你要挖就挖走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人要的东西,可它开着挺好看,他要了。
他把那几株花种在院子的角落里,浇了水,培了土。风一吹,它们就摇摇晃晃的,像在和他打招呼。
院子收拾好了,他开始琢磨生计。
他在镇上摆了摊。
一张小桌——是从屋里搬出来的那张缺了腿的,用砖头垫平了。
几张纸,一支笔,一盒墨。
笔墨纸张都挺贵的,他掏钱的时候,很是心疼。
那支笔,是他在文具铺子里挑的最便宜的,笔杆有点弯,笔尖也不太齐。
那盒墨,是老板处理的陈年旧货,干得裂了缝,他拿回来用水泡了一夜,勉强能用。
从前他呼朋唤友,鲜花着锦,章台走马,斗鸡走狗,挥金如土,富贵以及。
可自从他出来以后,似乎从来没想过从前的日子,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悔恨过一毫,念叨过一句,从来没有。
他沉浸在眼下的生活里,不去念过去,不去想未来。
那些过去的事,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那些未来,太渺茫了,渺茫得像天边的云。
他只想今天,他活在今天里。
今天能卖出几幅画,能写几封信,能挣几个铜板。
他摆了摊,帮人写信,帮人画画。
那些不识字的人,想给远方的亲人报个平安,就来他这里。他们说一句,他写一句。
有时候是“娘,我很好,别担心”,有时候是“家里的猪卖了没有”,有时候是“过年回不去了,寄点钱回来”。
他写着写着,会忽然停下来。那些话,让他想起母妃。可他不能想。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了,折好,递过去。那些人对他挺客气的——对有文化的先生,能不客气吗?然后留下几文铜钱。铜钱落在桌上,叮叮当当的,听着悦耳。他把它们收起来,放进一个粗布小袋里,系在腰间。小袋越来越沉,他的心也越来越踏实。
他自己种点蔬菜,他除了平时买点米,买点柴,买点肉,买点笔墨纸砚,基本不买什么东西。
偶尔也有想画画的,请他画个像,画个山水。
他画得不快,可画得好,慢慢就有人知道了。“林先生,”镇上的人都这么叫他,“字写得好,画画得更好。”他不知道他们叫他什么,只是点点头,笑笑。那笑,很淡,和从前不一样。
有一天,几个小孩子跑过来,站在他摊子前面,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衣裳破旧,有的还光着脚。
他问:“要写信吗?”最大的那个孩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憋红了脸才说出来:“我们想识字……可是家里没钱念书……”他愣了一下,看着他们。
那些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他笑了。
“不收钱。”他说,“每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来我这里。”
那些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一盏盏被点亮的灯。他们欢呼着,跳着,拍着手,然后一哄而散,跑去告诉别人。他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些雀跃的、小小的身影。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来了。五六个孩子——后来变成了七八个,后来变成了十几个,他们挤在他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前,叽叽喳喳的。他把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
“念什么?”他问。
“人!”孩子们齐声喊。
他点点头。“对,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就是人。”
孩子们跟着他念:“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就是人。”
那声音脆生生的,在暮色里飘得很远。风吹过来,带着小河的水汽。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