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每天下午,他那个小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五六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三四岁,挤在他的小桌前,跟着他认字、读书。
他教得慢,一个字要教好多遍。可那些孩子学得认真,念得响亮,把路过的行人都引过来看。
他没有功名,没人引荐,没有作保,不是正经的私塾先生。
可他们家里也穷,衣服上都有补丁,或大或小。
他们的家长知道了,千恩万谢,但是说家里没有钱。
他摆摆手,说自己也没什么本事,就是认得几个字,教认字不收钱。
他们更买不起笔墨。
他就让他们在地上画,用手指,用树枝,用他们能找到的任何东西。
“先生,你看我写得好不好?”
“先生,这个字是不是这样写?”
他一个个看,一个个点头,一个个摸他们的头。
那些孩子没有钱,可他们有别的办法。
有人送来一筐蔬菜,是家里地里种的。有人送来几条鱼,是河里钓的。还有个孩子捧着一株兰花,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先生,我从山里挖的!可香了!”
他看着那株兰花,愣住了。
那兰花长得不好,叶子有些蔫,根上还带着泥。可它开了花,淡黄色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
他接过来,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谢谢你。”他说。
那孩子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他把那株兰花种在院子里。
就种在那些野花旁边。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阿依慕站在酒馆门口,圆杏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笑起来,说:“阿宣,你什么时候给我画一张画?”
他想说好,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笑容。
他醒过来。
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株兰花上。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眼角有什么东西,凉凉的。
他抬手擦去。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又坐在那个小摊前了。
孩子们跑过来,喊他“林先生”。
他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和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
日子就这样过去。
春天走了,夏天来了。
院子里的那些花草开得热热闹闹的,小白菜和小葱绿油油的一片,那株春兰花也缓过来了,叶子挺直了些,疏疏朗朗的,自成一趣。
林宣和邻居们打成了一片。
东家的张婶来借盐,西家的李叔来讨火,对门的王大爷隔三差五端着一碗自家腌的咸菜过来,坐下就跟他唠半天,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儿子考中了,谁家的鸡丢了,他都知道。
林宣听着,笑着,偶尔点点头。
日子平淡得像那条小河的水,慢慢地流着。
清晨的时候,有个姑娘会挑着花篮从他摊前经过。
她姓柳,别人都叫她柳儿,她住在镇子另一头,家里是卖花的,春夏秋冬,四季不断,什么花都卖,她生得不算顶好看,但是清清秀秀的,而且性格爽利,笑起来声音脆脆的,隔老远都能听见。
“林先生,早啊!”
每天早上,她都这么喊他。
他就抬起头,冲她点点头。
后来她开始在他摊前停下来。
送给她一把石榴花那石榴花开的像火一样,灿然极了。她也不等他推辞,红着脸,挑着花篮就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
有时候是石榴花,有时候是刚摘的栀子花,香得能飘半条街。
邻居们看着,就开始打趣。
“林先生,柳儿姑娘对你是真好啊。”
“可不是,天天送东西,比对自己亲妹妹还亲呢。”
“林先生,你也不表示表示?”
他笑笑,不说话。
他知道那姑娘的心思。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柳儿不气馁。
她还是每天来,还是每天送东西,还是每天找他说几句话。有时候问他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问他那些小孩子学得怎么样,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就是站在那儿,看他写字。
“林先生,你这字真好看。”
他低着头,继续写。
“林先生,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他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
也是这么亮。
也是这么看着他。
他低下头。
“改天吧。”他说。
柳儿有点失望,可还是笑着走了。
那天傍晚,她又来送花。
是一把夏花,五颜六色的,开得热热闹闹。
她很自然地把那些花插在院子的陶罐里,又把刚做好的点心分给那些孩子们吃了,跟起哄的孩子们闹了一会儿,便走了。
林宣站起来,走到门口。
柳儿还没走远。
他喊住她。
“柳儿。”
那些孩子们都一个个地往外张望,靠在门槛上,探出头,又不好意思出来,快把门栏挤破了。
她回过头,眼睛亮起来,等他。
他看着她,走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声音很轻: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柳儿愣住了。
他继续说:“在北方。”
“她。”她嗫嚅着,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他说:“她很好。”
柳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普普通通的,她却喜欢的脸。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把花篮提了提。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像是怕他看见她的眼泪。
林宣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的温热。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里。
孩子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是看柳儿姐姐走时的模样,又不敢问。
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雪,还是那个悬崖。
阿依慕穿着他的外袍,刺眼的红色,她骑着那匹马,消失在雪幕里。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他想喊她,可喊不出来。
他醒了。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了很久。
第二天,柳儿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邻居们似乎知道什么,但是关于这件事,谁也没问。
日子照旧。
孩子们还是每天下午来,挤在他的小桌前,跟着他念字。邻居们还是东家长西家短,借盐借火送咸菜。
他坐在那个小摊前,给不认识字的人写信,给想要画的人画画。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河水慢慢地流着,河上的乌篷船,摇着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