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殿里,珊娜已经被关了一天。侍女们守在门外,大气不敢出。她们听见里面偶尔传来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偶尔传来哭声,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除了必要的时候,谁也不敢进去,去触这个霉头。
巴沙通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是珊娜的父亲,月国四大家族之首的当家人,当年牵头一手把沈峥扶上王位的人。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叹了口气。
门推开了,屋里只点了一盏金翅鸟形状的镀金铜灯,只照彻一角,暗沉沉的,烟气缭绕。
珊娜坐在地上,靠着床脚,头发没有绑成发辫,散着,披散下来,笼住了肩膀,铺在地上,衣裙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泪痕。地上碎了好几个花瓶,碎片散了一地,案上的烛台也倒了,蜡油凝在地上。她的手背破了皮,不知道是被碎片划的还是自己咬的。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刚哭过,楚楚可怜的摸样。
巴沙通站在那里,看着女儿这副样子,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口。“起来。”他说。
关于事情经过,他已经知道了,但责怪女儿的话,他说不出来。
珊娜没有动。巴沙通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珊娜抬起头,看着父亲。“王上若要取消婚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巴沙通的声音并没有怪罪的意思,他对自己的这个女儿向来宠爱,但话的意思,还是很严肃,“意味着我们家族会失去王后的位子,意味着我们这几年的经营全都白费,意味着我们的不到正统的王的血脉,意味着总有一天其他三家会踩着我们上位。你知不知道?”
珊娜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只是……我只是想教训他,掐一掐他的气焰——”她的声音在抖,她真的只是想教训一下他吗?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教训他?”巴沙通打断她,声音有些严厉起来,“你带人行凶,在王宫里、在王上的眼皮底下,动他的人。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王上是那些你可以随便拿捏的人?”
珊娜张了张嘴,眼睛更红了,她愤怒起来,说:“他不过是父亲您扶持上位的,他有什么了不起?父亲能让他当王,也能让他不当,他才应该想想自己是谁,与我婚约在先,竟还敢在宫里养一个贱人,他还,还打我的脸!”
她的声音很高,没有刻意掩藏,即使门外许多都是王上的人。
巴沙通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涌上来的怒气压下去。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踩到碎瓷片,瓷片在脚下碾碎,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等着她的怨愤平息下去。
“珊娜,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他的声音缓下来,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更重了,“王喜欢那个人,就让他喜欢。男人嘛,谁没有几个喜欢的人?月国开国以来,哪个王没有几个侍从?你嫁给王,你是王后,未来的太子从你肚子里出来。你要的,不是王的心,是王的位置,是继承人的血脉,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转过身,看着她,“等你的儿子坐上王位,到那时候,王存不存在,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珊娜听着这些话,听着父亲冷静的、算计的、一字一句都像在商谈生意的话。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嗤一声的笑,像跳跃的烛火遇到水汽而产生的噼啪一声。
“父亲,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你不知道那个人在表哥心里的位置。”
巴沙通看着她。珊娜抬起头,眼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巴沙通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绝望。
“他不会娶我的。就算你逼他娶了我,他也不会碰我。”她一字一顿,“那个人存在一天,他的眼里就看不见别人。你要的继承人,不会有。你要的王位,也得不到。”
巴沙通沉默了。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看了很久。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忽然发现,女儿长大了。她要从那种所谓爱情的幻梦里,走了出来。
他沉思了一会儿,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不过是一个王喜欢的人,又还是一个男人,就算再漂亮又怎么样,再受宠又怎么样,并不能诞下子嗣,就算王真的要收他入宫,又怎么样,根本无法动摇任何东西。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好好休息。”他说,“过几天,我去找王上谈谈。”
他转身,走了出去。珊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父亲。”巴沙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珊娜沉默了很久,久到巴沙通以为她不会说了。“那个人,”她的声音很低,“比你们想的都要重要。”
巴沙通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想起偶然一次阿古拉带着那个漂亮男人参加朝会时候,他看那个男人的眼神,他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权衡利弊、见风使舵。可阿古拉那种眼神,他没有见过,他从来没有在一个男人的眼中,见过那种眼神,那种似乎可以胜过任何野心和欲望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女儿说的或许是对的。
他没有回头。“知道了。”他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巴沙通去议事厅见沈峥。他不是去吵架的,是去探口风的,也是去替女儿收拾烂摊子的。
沈峥坐在上首,看着侍从呈上来的简报。巴沙通行了礼,在客座上坐下。沈峥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巴沙通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沈峥不会开口了。然后那笔尖停了。
“巴沙通族长,有什么事?”沈峥抬起头,看着他。
巴沙通清了清嗓子。“王上,小女的事,是老臣管教不严。老臣愿代她受过。”
沈峥看着他,没有说话。巴沙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说了一遍:“小女年纪小,不懂事——”
“年纪小?”沈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巴沙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老族长,您的女儿若是年纪小,可能还尚不适合成家。”
巴沙通的脸热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回来,可沈峥没有给他机会。
“老族长,月国的王后,是需要母仪天下的。”沈峥的声音沉沉的,也很平稳,“不是冲动鲁莽、心胸狭隘、带人行凶之人。”
巴沙通的老脸挂不住了。他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他是四大家族之首,是当年把沈峥扶上王位的人。他在月国纵横了几十年,还没有人敢这样当面说他女儿的不是。可他不能发作,因为沈峥说的,都是事实。那些事,珊娜确实做了。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掉。
“王上,”巴沙通咬着牙,“小女确实做得不对。老臣回去会好好教训她。可她毕竟是王上的未婚妻,婚约是先王在时定下的——”
“婚约可以续,也可以废。”沈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平静,平静得让巴沙通心里发寒,“老族长,你觉得,她现在这个样子,能当王后吗?”
巴沙通沉默了。他将两次事件都调查的清清楚楚,第一次莲花池事件后还有第二次,也是因为他没有及时敲打女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人,四目一瞬相对又相错,巴沙通看见沈峥那眼中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平静的冷。
这个人,确实太平静了,虽说他不在月国长大,也未受过月国的王氏的教育,但是王所必须的喜怒不形于色这一点,倒仿佛天生就做的很好。
在那眼神里,巴沙通也明白了,他要的,不是珊娜认错,不是巴沙通道歉。他要的,是让珊娜离那个人远一点,越远越好。而巴沙通能做的,就是点头。
“老臣……回去会好好教育她。”巴沙通的声音低了下去,“老臣保证,她不会再犯。”
沈峥看着他,然后他收回目光,点点头,“希望如此。”他说。
巴沙通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顿了顿,侍从恭敬地为他开门,天光更亮了,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