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珊娜被放了出来。不是禁足解除了,是在巴沙通的恳求下,被暂时放出来,父女俩在书房谈了很久。珊娜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可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是刺了。她去见了沈峥,特意穿的朴素,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王上,那天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带人去闹事,不该动您的人。请您责罚。”
沈峥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很久,在她面前,沈峥并不戴面具,除了在林宣面前,他都不戴面具,那张英俊的脸上,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已成了浅淡的一条白线。
“起来吧。”许久以后,他淡淡地说。珊娜没有起来。“王上,我想去看看林公子,向他赔罪。”沈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点在案上。
“他需要静养。”珊娜抬起头,看着沈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我不会打扰他,只是说几句话,赔个礼,就出来。”沈峥不置可否。巴沙通在旁边咳了一声。“王上,小女是诚心悔过。老臣陪她去。”沈峥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林宣近几日住在月王的寝宫,而月王则睡在偏殿,此刻他正坐在窗前发呆,看着窗外的花树,月国四季如春夏,鲜花常年不绝。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珊娜走进来,身后跟着巴沙通。
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
珊娜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林公子,那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人那样对你。对不起。”她深深地弯下腰,脊背弯成一个很深的弧度。林宣看着她,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巴沙通担心珊娜会忍不住,久到珊娜的腰弯得发酸。她咬着牙,没有起来。她没有起来,不是因为诚心悔过,是因为父亲说了,要忍,为了他们的目的,她忍。
“起来吧。”林宣的声音很轻。珊娜直起身,看着林宣。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病还未好全,皮肤比往日更苍白一些,白皙到几乎透明,唇色淡白,在相对幽暗的宫殿内,整个人显出一种盈盈的荏弱之态,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段月华,又像是幽幽绽放于静室的昙花。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是来道歉的,可看着这张脸,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恨他,或许她从来没有恨过他。她只是嫉妒,嫉妒得要命。她说了几句客套话,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宣又转回去了,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巴沙通走在回廊上,脚步不重不轻。他在想刚才的事。那个人没有为难珊娜,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不是装出来的大度,是真的不在意。
他不在意珊娜,不在意道歉,不在意这座王宫里的任何人任何事,甚至也不在意王。巴沙通忽然觉得有点不安。
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你拿什么拿捏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面上,一切都在往巴沙通希望的方向发展。沈峥没有再提取消婚约的事,在巴沙通家族的一再催促下,宫里开始筹备婚礼,这段时间,侍女们进进出出忙着布置。
珊娜也变了,不再摔东西,不再骂人,不再试图给林宣立下马威或者教训他。反而开始对林宣示好。她派人送补品去王宫,都是精挑细选的东西。她还在里面附了一张纸条,写着“林公子身体要紧,请多保重”。
林宣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张纸条,没有说话。他让苏娅把东西退回去。“不收。”苏娅愣了一下,看向他。林宣只是看着窗外。“她的东西,我不收。”
苏娅点了点头,把那些锦盒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珊娜收到退回的东西时,脸色很难看。可她忍住了,没有发火。她把那些锦盒放在一边,对侍女说:“再送。他不收,就一直送。送到他收为止。”
巴沙通知道了这件事,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林宣不会收,换了他,他也不会收。可他要的就是林宣不收——他不收,珊娜就一直是那个受委屈的、被拒之门外的、让人同情的未婚妻。
阿古拉能看到,四大家族也能看到。
沈峥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他没理会。他的心不在这上面,他知道珊娜是什么人,也知道林宣是什么人。林宣不知道沈峥在筹谋什么,他只知道沈峥和珊娜的婚期越来越近了。宫里已经开始布置了,到处红绸彩灯、花团锦簇,喜气洋洋。
却唯独月王的寝殿这里,冷冷清清的,说起来好笑,因为这里住着一个外人——林宣。
苏娅端着茉莉花茶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看着林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宣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把茶放在桌上,站在一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林公子,王上他……他也是没办法的。”林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苏娅又说:“婚约是先王定下的,四大家族逼着,王上他……他也不想这样的。”
林宣放下茶盏,笑了笑。“他娶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娅的眼眶有点红了。她不明白林宣为什么要这样说,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点都不难过,不明白王上明明那么喜欢他、他为什么一点都不领情。她不明白的事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