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京城,盛夏。
紫宸殿里燃着冰片香,丝丝凉意从兽首铜炉里溢出来,可冷渊还是觉得热。不是天气的热,是从心底往外涌的、怎么都压不下的燥热。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从得到那个消息开始。
那封信是几天前送来的,从月国。信封上写着“齐国皇帝亲启”,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所写。信里没有署名,只写着几句话:如意侯林宣,现在月国王宫。其人与月国王交情匪浅,日夜相伴,形影不离。王上若有意,可遣使来访。
信很短,可那几句话里,藏着太多东西。冷渊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纸都起了毛边,他还能背下来了——如意侯林宣,现在月国王宫。日夜相伴,形影不离。
冷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御花园里的花。夏天了,夏花开得正盛,一团团一簇簇红的白的粉的蓝的。
可他没有心思看,他在想一个人。一个从阙蓝,从他身边离开的人,他找了他很久,他为了找他再次重回京城,却不想被戴上了一定皇帝的大帽子,却不想不期然成了这齐国江山的主人,而他只是来找他的。
可是他没有找见。
他当了皇帝,暗中在各州府下发榜文,找了一年,还是没有找见。
他后悔了。每一天都后悔,每一个夜晚都后悔。他后悔在阙蓝的时候,让他走了,后悔没有追上去,后悔没有把他留下来,哪怕是关着、锁着、绑着。只要他在身边,怎样都行。
他那样一个人,那样一张脸,在外面,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他不敢想。
冷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人笑起来的模样——眉眼弯弯的,像远黛春山,眼眸含光潋滟缠绵,如仙露明珠,像盛着一汪春水。那个人哭了,梨花带雨的,让人心都要碎了。那个人生气了,含嗔带怒也似喜的。那个人害怕了,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可眼睛还是亮着的。那些样子,那些生动的样子,他全都记得。
月国。月国王宫。日夜相伴,形影不离。
冷渊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再也没有人能看懂了。
“传旨。”他对身边的太监说。太监跪下来。“召使臣入宫。朕要派人出使月国。”太监应了,退下去。
冷渊转过身,看着那些花。他想,等使臣把那个人带回来,他不能让他再走了,还是需要留在京城,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安安心心的。他不会再让他走了,再也不会。
亭外的花还在开着,石榴花红的像火,绣毬花蓝的像海,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冷渊看着那些花,想起那年他摘了一枝,递给他。那个人接过花,笑了。那笑容比花还好看。现在那朵花在哪里?在月国,在另一个人身边,在对着另一个人笑吗?
冷渊的手攥紧了栏杆。
*
月国。大婚之日。
整座岛都沸腾了。从王宫到港口,从港口到街巷,到处张灯结彩,红绸从城门一直挂到王宫深处,像一条红色的河流。百姓们涌上街头,争着看王后出嫁的仪仗。花车从珊娜的府邸出发,一路吹吹打打,沿着主街往王宫方向去。
珊娜坐在花车上,穿着嫁衣,大红洒金的料子,绣着凤凰和牡丹,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金冠,珠翠满头。
她的脸被红纱的盖头遮着,隐隐约约的,看不见表情,可她的手在抖,她兴奋极了,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中间还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让她又恨又怨又嫉妒,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可那兴奋之中,还有一种东西,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花车到了王宫门口,司仪高声唱礼。珊娜被人搀着下了车,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红毯从脚下一直铺到大殿深处,两边站满了文武百官,四大家族的人都在。她看不见他们,可她感觉到那些目光,密密麻麻的,有好意的,有恶意的,她挺起胸膛,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大殿里,沈峥穿着喜服,站在最前面。那张英俊的脸上平平淡淡的,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殿门口。他在看什么?没有人知道。
主礼的官员唱到“请王上迎接王后,纳百福,子孙绵延,福泽万代——”的时候,大殿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因为王后已经在殿外站了很久,可王还没有出去接她。
沈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王上。”旁边的大臣小声提醒。
沈峥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殿门上,可他看的不是那扇门,是更远的地方。
“王上。”大臣又叫了一声。
沈峥收回目光,迈出了第一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向殿门,脚步不急不缓,镇定极了。
而此刻,小楼里,苏娅端着一碗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因王宫要举行王上和王后的婚礼,林宣再次回到了小楼居住。
“林公子,喝口茶吧。”苏娅抬眼看了林宣一眼,那眼里不像前几天带着一些怜悯,反而有些复杂,她像往常一样沏了一杯花茶,那雪白的茉莉在水中沉沉浮浮的。
林宣坐在窗前,听着那些喧闹欢乐的声音,即使隔得有些距离,那些热闹的音乐声也传到了这座接临海边的花园的一隅。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潋滟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还有一点别的味道,他说不上来。他放下茶盏,想说什么,可眼前忽然开始发花。他看见苏娅的脸在视线里变得模糊,看见她张着嘴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了。他往前栽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娅扶住他,把他放在床上。她的手在抖,一滴眼泪掉了下来,落在了他的手上。她看他彻底晕了过去,立马关了窗,开了门,一队早已准备好在外等候的侍女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迅疾地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