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宣醒了。他眼前蒙着什么东西,红红的,薄薄的,透光。他眨了眨眼睛,那东西还在,蒙着他的眼睛,像一层薄薄的雾,又像一片落在脸上的花瓣。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是轻纱,红色的,很薄,像蝉翼,滑滑的,凉凉的。他揭开了那层红纱,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掀开那红色的纱,便看见了床帐。深红色的床帐,绣着金色的瑞兽瑞鸟,一层一层垂下来,把床围得像一个小小的、密不透风的巢。
红烛高照,光从外面透进来,把那些金线照得一闪一闪的,床上挂着流苏,红的、金色的,细细密密地垂着,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地荡了一下,金流苏晃得人眼晕。他眯起眼睛,适应那些光,他看清了帐顶上的绣的花纹——是鸳鸯。一对一对的,绣在深红色的缎面上,交颈而卧,栩栩如生,羽毛一根一根的,眼睛是黑色的丝线绣的,亮亮的,像活的一样。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那件衣裳。大红色的,洒金的,绣着美丽而异域的图案。
那凤凰展着翅膀,尾羽拖得长长的,金线绣的,在烛光里流光溢彩。不是他之前穿的那件月白纱衣,这好像是,是是一件婚服,一件喜服……
他慢慢坐起来,喜服的衣摆铺了满床,他看着那些绣花、那些金线、那些层层叠叠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华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荒谬。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让他想笑又想哭的荒谬。
他想起苏娅递过来的那碗茶,想起茶里那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点苦,有点涩,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甜。想起她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都不明白。沈峥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是要娶珊娜吗?不是全月国都知道月王今日大婚吗?那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穿着喜服,蒙着红纱,躺在一张陌生的、华贵的喜床上?
他转过头,忽然看见了沈峥。
他就坐在床边,穿着大红色的喜服,铁面具摘了,露出那张脸,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已经淡了,成了浅浅的一条白线,在烛光下,不仔细看看不太出来。烛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的光里。他的脸红红的,从脸颊红到耳根,似乎是喝了酒,——大婚的日子,他喝了多少?林宣不知道。
沈峥的眼睛亮晶晶的,幽幽的,像两颗浸在酒里的琉璃珠子,他看见林宣看他的时候,忽然低了一下头,似乎是有些想要回避那直视着他的脸的目光,然后顿了一下,想了一下,又抬头,映着烛火,映着那个穿着喜服的人。
他看见林宣醒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笑,可是那种欢喜他掩藏不住。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铁磨过了石头,又像含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我的脸,是不是很丑?”
林宣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幽暗的眼睛和红红的、羞赧的脸,看着他那身和自己一样的大红喜服,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自然没有心思去回答那个问题。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一下,才挤出来,“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里?你——”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已经看见了,他自己都看出来了。
他看见了龙凤花烛、鸳鸯帐幔、合卺酒。看见了桌上摆着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在红绸上,摆成吉庆的图案。月国受齐国辐射,有些重要文化,和齐国基本上是一样的。
谁看不出来,这是洞房,是月王的洞房,是沈峥和珊娜的洞房。可这里没有珊娜,只有他和他。
林宣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扯掉头上那层红纱,那轻纱飘落下来,落在地上,和那些红枣花生滚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他把那件喜服的领口扯了扯,可那喜服太紧了,勒着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有戴任何头饰,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上,垂在背上,笼着他,黑得像墨,又如白玉生的青烟,衬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衬着那身红得刺眼的喜服,衬得那一身如凝新荔的肌肤,灯火下如莹莹的雪,那丹青难描、世间难寻的眉眼——美得不像真的,美得像那些故事里的花妖狐鬼,像那些专门在夜里出现、在人心最幽暗之处出现,专门勾人心魄的东西。可他没有在勾谁,他没有勾任何人,他从前只是个章台走马、灿烂热烈的少年,虽然后面经历了种种,经历那些难以言说的、令他刻骨铭心的痛苦的东西,渐渐使他越发沉默也越发沉郁。
可他从来没有勾引任何人。
而此刻,他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他猛地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嫁衣的裙摆拖在红毯上,长长的,像一条河流。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峥:
“沈峥!你要做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是不高,可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怕——是那种他以为已经不会再有的、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碰就会疼的怕。沈峥没有动,他坐在床边,看着林宣,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风里的烛火。
“小侯爷。”他从床上站了起来,脚步很轻,他喊他,声音还是那样哑,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喊的,是,“阿宣。”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不起。”他说,向他走去,“我只是,我只是想……一偿宿愿。”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幽幽荡荡的,像一朵花在夜里开了,又在夜里落了,轻缓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旖旎,可那底下藏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得林宣浑身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