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偿宿愿?”林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他忽地笑了。笑的有些嘲讽,嘲讽他,或者嘲讽他自己。
他没有再听,而是转过身,扑向那两扇大门。他的手用力推,用力拉,可那扇门纹丝不动。
他回头,瞪着沈峥。
“你锁着我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沈峥,你锁着我。”
沈峥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踩在红毯上,没有声音,可他的影子在地上越来越长,越来越近。林宣往后退,背抵住了门。退无可退。他看着沈峥越走越近,看着那张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看着那道已经淡成白线的疤,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幽暗的、让他心慌的眼睛——
“你也是一样的吗?”他的声音忽然安静了,“我以为你是个不错的人。别让我恨你一辈子。”
沈峥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林宣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它握着林宣的手,不紧不松,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可让他挣不开。
“小侯爷。”沈峥唤了一声,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宣瞪着他,那双眼睛里,含嗔带怒的,像两汪被风吹皱的春水,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沈峥心慌。沈峥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小侯爷,不要这样看着我。”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会忍不住的。”
林宣愣了一下,想骂他无耻,可他没有骂出来,因为他知道骂出来也没用,他只是很心痛,“你从前是木头,原来都是装的。”他的声音在抖,可他还是说了,“你原也不是好人,也是要这样强迫我。”
沈峥听着那些话,看着那双含嗔带怒的眼睛,看着那张殊姿霞韵的脸,看着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也很轻,带着一点苦,又带着一点甜,还有一点怅然和幽怨。
“嗯。”他说,“我不是好人。”
他看着林宣,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亮的,幽幽的,然后忽然说,“小侯爷,我们要离开月国的话,时间不多了。”
林宣愣住了。他看着沈峥,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副他熟悉又不熟悉的模样。他忽然反应过来,那几个字不是他想的那样。“时间不多了”——不是良辰美景,不是洞房花烛,是真的时间不多了。
“你……什么意思?”他愕然道。
沈峥看着他,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
“小侯爷不是想回齐国吗?回蜀地吗?我送你回去。”
林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真的?”
沈峥点了点头。
“真的。”
林宣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那碗茶,想起苏娅红着眼眶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宫里那些铺天盖地的红绸,想起那些喜气洋洋的热闹。他忽然明白了,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不是为珊娜准备的,也不是为他准备的。是一场戏。演给所有人看的戏。演给四大家族,演给珊娜,演给那些盯着月王位子的人。而他和沈峥,是这场戏里唯二的演员。不,沈峥知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被骗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一些?为什么要给我穿上这一身,不是浪费时间吗?有什么必要?”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你还说一偿宿愿,是什么意思?”
沈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那几个问题,只是说,“借着大婚,人多手杂,才好金蝉脱壳。”他顿了顿,“船已经准备好了,在西边的渔港,藏在礁石后面。”
林宣看着他,看着那双诚恳的、真挚的、没有一丝闪躲的眼睛。
“船准备好了?”林宣问。
“准备好了。”
“干粮和水呢?”
“装好了。”
“出宫的路线呢?”
“安排好了。”
林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嫁衣,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
“那行。我要赶紧换衣服。”
他转身,想去屏风后面。沈峥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宣的背影,看着那件嫁衣,那些散落的长发。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不急。”
林宣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拿出出一对杯子。白玉的,很小巧,上面雕着龙凤。合卺酒。
“小侯爷,我还有一个宿愿。”
林宣看着那对杯子,看着那两杯酒。他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峥。沈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可又抬起了头,他做这一切,早已鼓足了勇气,小侯爷也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小侯爷,我敬你爱你,也不会强求你。”他的声音很低,哑哑的,很温柔,“但这杯酒,是我的一点私心,也是我的宿愿。希望小侯爷可以成全。”
林宣没有动。他看着沈峥,想起很多事,想起他们在京城,在蜀地,在阙蓝,那些一点点,沉默寡言的,却细心相护的细节,想他因为他而被打得半死、毁了容、废了右手,却从来没有怨过他。
想起在月国,在方才,他第一次在他面前摘下面具,那道疤横亘在脸上,问他“我的脸,是不是很丑”。想起他方才说“我不是好人”。
林宣低下头。杯子里的酒映着烛火,红红的,像血,又像泪。沈峥看着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这酒没毒。”他把两个杯子都拿起来,转了转,“两杯,你随便选一杯。你要喝的,另一杯留给我。”
他把杯子递到林宣面前。林宣看着那两个杯子,一模一样的,白玉雕的,龙凤呈祥。
他最终伸出手,选了左边那杯。
沈峥拿起另一杯。他没有喝,看着林宣,看着他那张在烛光里明明灭灭的脸,看着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那些披散的黑发。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宣的样子——从挽月楼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他,笑的像一株在风中乱颤的玉树繁花,说“皇兄真是暴殄天物”。那时候他以为,他只是个纨绔,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侯爷。他不知道,这个少年,会是他的后半生,他的劫,他的灯,他的求不得,他的放不下。
小侯爷待人多情又无情,可他天生便有一颗平等之心,齐物而齐论,他从未曾因为他是是王孙贵胄而他是一个无父无母的锦衣卫而瞧不起他,也未曾因为他一无所有沦落月国而他已成了月国的王而高看他一眼,或者谄媚于他,或者陷于内廷争宠之事。
他可以在皇宫广殿高堂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玉盘珍馐,与京城的王孙子弟们在春日宴里附庸风雅吟诗作对,也可以在贩夫走卒集聚的简陋街巷毫无顾忌地吃一碗红糖冰粉。
他生于富贵享于富贵却不贪恋富贵,可以为了自由和自己的心声抛却富贵荣华如抛却过眼云烟而毫不后悔。
他可以在江南租一间陋室亲自种菜,一贫如洗,稻草铺床,不知明天的食物在哪里却可以不为明天而焦虑,而是活在今天,活在当下。
他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他不会委屈自己,也不会欺骗别人。
心如明镜,无所凝滞,爱恨皆真。
这就是他。
“小侯爷。”他说,“交杯。”
林宣看着他。然后他抬起手,和沈峥交杯。两只手臂交缠在一起,烛火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红的金的流苏上,落在那两只交缠的手臂上。林宣垂下眼睛,凑近杯沿,嘴唇碰到杯沿,凉的,硬的,白玉的凉,像沈峥的手。他没有抬头,把酒喝了。酒是甜的,不辣,不苦,是月国特产的蜜酒。和他第一次来月国时,沈峥给他喝的那种一样。
他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沈峥也喝了,放下杯子。他看着林宣,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是他自己的光,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一点的、不敢太亮的光。
“小侯爷。”
林宣抬起头,看着沈峥。沈峥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林宣的头发。那动作很轻,无限旖旎,无限温柔。
“阿宣,谢谢你。”他说。
谢谢你陪我喝这一杯交杯酒。
林宣愣了一下,在这样的情境里,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阿依慕,想起那个带着他奔向自由,换了他的衣服,替他死在雪地里的姑娘。
想起那杯他们未曾喝尽的交杯酒。
她也曾这样看着他,也曾这样喊他的名字,也曾这样谢谢他。他的鼻尖酸涩,眼眶忽然红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在想她,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低下头,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压回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峥。
“衣服在哪?”他说,“我要换衣服。”
沈峥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忽然红了又恢复平静的眼睛,没有问什么。
“屏风后面。”他说。
林宣转过身,往屏风后面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峥。”
沈峥看着他。
“谢谢你。”林宣说。
然后他走进屏风后面。沈峥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屏风,看着那上面绣的花鸟,看着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屏风,听着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把那对白玉杯收起来,放进怀里。杯子贴着胸口,熨着他滚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