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换上了月国寻常百姓的衣裳，粗布的，灰扑扑的，混在那些出宫贺喜的人流里，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沈峥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张脸，也遮住了那道疤。林宣也戴着斗笠。他们低着头，脚步很快，穿过那些还在狂欢的人群，穿过那些还在燃放的烟火，穿过那些扑鼻花香下的红绸和铺天盖地的喜气。
没有人知道，月国的王，正在离开他的王宫。没有人知道，月国入了洞房的王后，不是那个穿着鲜亮华贵的嫁衣坐着花车进入王宫的姑娘。
他们上了船，上船的时候，林宣在板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
沈峥一把抓住他的手，在他的腰上扶了一把，扶稳了，又放开手。
“站稳了。”沈峥说。
林宣点点头，没有说话，走进船舱。船舱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铺着厚厚的褥子，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风灯。
林宣坐在褥子上，靠着舱壁，听着外面的涛声。
船开了，很快，很稳。他闭上眼睛。船在茫茫的大海上航行，夜很深，今夜没有月亮，被乌云遮掩住了。
海和天都是乌沉沉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连成一片，都是深蓝以至于黑的颜色。今夜是顺风，船帆扬起来，船行很快，像一支离弦的箭，把月国远远地甩在身后。
林宣睡不着，他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海风很大，他看着月国的方向，那些热闹喧嚷的声音早已听不清，那座岛屿已经看不太清了，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像萤火虫，像散落在海面上的碎金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中的光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离开了，他自由了，从那鲜花盛放的岛屿中，从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从那些红绸花灯流苏里，他逃了出来，他自由了，可他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因为他不知道，这自由能有多久。
沈峥跟着他一起出来了。
沈峥从船舱里走出来，走到他旁边，也站在甲板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无尽的海。
“小侯爷。”沈峥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这几天都将是顺风。后天就可以到齐国了。”
他没有说这是特意选的日子，特意查了风向，特意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几天的顺风。他只是说，这几天都将是顺风。林宣转过头，看着沈峥。斗笠遮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的。
林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已经不是齐国的如意侯了。”他说，“你不是也叫我阿宣吗？挺好的。还是叫我阿宣吧。”
沈峥愣了一下。他的手攥紧了船舷，指节泛白。他是有叫过“阿宣”，在那些情绪激动的时候，在那些压不住的时候，在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叫了，可他觉得那是僭越，是冒犯，是他不该有的妄想。
可现在，他说——叫他阿宣。沈峥的脸红了，好在夜色浓重，海风很大，看不出他脸红。可他自己知道，他的脸烫得厉害，他的心，跳得厉害。
“……是。阿宣。”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很轻，海风一吹就散了。
林宣转过头，看着那片海，沈峥说“我送你回去”，他以为是给他安排船只、人员、盘缠，让他自己回齐国。可现在，沈峥和他一起上了船，站在他旁边，说“后天就可以到齐国”。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更有点荒唐，难道沈峥不做月国的王了？难道只是为了他，就抛弃了王位吗？
这个念头浮上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又像此刻渊面黑暗的海面底下，猛然间浮现出来的某种巨大的东西，他怕这个想法是真的。
他担不起这些，担不起沈峥为他所放弃的这些。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只知道，这些太重了，重得他喘不过气。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微不可闻地轻舒了一口气。
沈峥只是送他，只是护他一程。到了齐国，他就会回去，回月国，当他的王，娶珊娜，生继承人，过他的日子。他只是顺路，只是顺风。林宣这样告诉自己。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们之间忽然沉默了，这沉默在夜里，在林宣的心间沉甸甸的，他怕沈峥对他说出一些话来，于是他开口了。
“沈峥。”他说。
沈峥转过头，看着他。
“海上怎么打鱼？”他问。
沈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他转过身，靠着船舷，看着那片海。
“用网。”他说，“也有用钩的。大的鱼，要用标枪。”
他点点头，又问：“那怎么知道方向？”
沈峥指了指天上的星星。“看星星。那颗是北辰，一直往北。那颗是长庚，傍晚出现。那颗是启明，天亮前出现。都是同一颗星，古人说，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看了一会儿，又问：“海上会有大风暴吗？”
沈峥说：“有。看云就知道了。云低，起得又快，就是风暴要来了。”
他问怎么躲，沈峥说，找个避风的地方，把帆收起来，把船锚抛下去，等风暴过去。
林宣问了很多，沈峥答了很多。他问的都是在此刻看来似乎不那么要紧也是异想天开的事，就是那么一想，那么一问，而沈峥答的很认真。
谁也不提感情，谁也不提以后，谁也不提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他们只是站在甲板上，看着这片无边的海，说着这些话。
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海面之上的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谁的眼睛，在云后闪烁。海很黑，很深，很沉，像他们都不敢触碰的那些心事。
“珊娜呢？”林宣忽然问。
沈峥沉默了一下。“她当上了她梦寐以求的月国的王后。”
林宣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沈峥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是看着那片海。林宣想问，那月国的王还回去吗？他没有问。他怕听到答案。
林宣转过头，也看着那片海。或许是沈峥说到做到，真的放走了他，也或许是大海如此辽阔，一艘船行在汪洋海面上，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点，他看着那片海，海很黑，很深，很沉，就如同他压了太久的心事。
“沈峥。”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海风吹散，“你想知道，在这一年中，我经历了什么吗？”
他问的很突然。
沈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攥紧了船舷，他不知道。
那次林宣说“我有喜欢的人了”的时候，他失控了，他按住他，逼问他那个人是谁。那时候他只顾着嫉妒，只顾着害怕，被那种一瞬间涌上来的愤怒和妒恨冲昏了头脑。但是林宣当时的眼神……他不知道，他也不确定，可那些过于恐慌的反应，让他隐隐觉得，那可能并不是一段好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