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很重,码头上的渔火在雾里晕开,像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林宣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渐渐清晰的陆地,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们上了岸,晨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腥。即使天刚放亮,岸边渔市也已经开始,林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挑担的、赶车的、吆喝的,忽然觉得这里和月国不一样,和京城不一样,和漠南也不一样。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可以是一个普通的赶路人,一个寻常的过客。他喜欢这种感觉,可他不知道这种喜欢能持续多久。
沈峥为了熟悉当时环境,特地打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林宣问他怎么了,沈峥没有说,只是把一张纸递给他,是一张榜文,上面画着一个人——黑色的墨在白色的宣纸上,黑白分明,画像甚至并不能描摹出他一分摸样,却依旧殊姿清逸,风流天然。
是他自己。
榜文上没有写他的名字,没有说他是谁,只说此人若被发现、不可伤人、不可惊吓,须即刻上报、直达天听。
落款是官印。
齐国换了一个皇帝,可是皇帝仍在找他,从月国到齐国,从海上到陆地,从每一座城到每一条街,他在找他。事实上,他们那一日刚趁着大婚离开的第二天,冷渊派遣的使者就登临了月国,若不是齐国此去月国是逆风而行,恐怕两方人马已经撞上了。
林宣看着那张榜文,看了很久。他把榜文折起来,收进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走吧。”他说。
“去哪?”沈峥看着他。林宣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灰蒙蒙的山。“去蜀地,去看看母妃,我离家太久,不知母妃是否安好。”
沈峥凝望着他,点了点头。“好。”
他们没有再提那张榜文,没有再提冷渊,没有再提那些他们都不想面对的事。他们只是走着,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林宣用了易容术,依旧冷渊教他的那些,他从前学的不怎么像,可是后来他自己琢磨精进了一些,和油脂糅合在一起,也不那么怕水了,仔细一些,边不会像上次被抓去月国那样。
他把自己的脸涂黄了一些,眉毛画粗了一些,眼角点了几个麻子。他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他又把沈峥的脸也涂了,那道疤用肤色的膏脂填平,再用易容的粉遮住。
沈峥看着水面里那两张陌生的脸,忽然笑了一下。林宣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其实他想说,你涂成什么样,我都认得你。他没有说,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他们沿着官道走,买了两匹好马,避开那些大城,那些人声鼎沸的地方,他们所经的城镇,稍微大一点的,榜文就贴得到处都是,可那些官兵的眼睛,只在那些长得好看的人身上打转。
他们不看灰扑扑的、蜡黄的、满脸麻子的人。林宣有时候会想,冷渊为什么要找他?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急不可耐地找他?他所认识的冷兄,也会和朱璟、阿是哪一样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想,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被关起来了。他怕了,怕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和毡房、温柔体贴的言语和哄骗,怕那些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怕那些或甜蜜或残酷的陷阱。
他不想再经历那些了。
沈峥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有时候他走快了,沈峥也走快了。他走慢了,沈峥也走慢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从前一样。沈峥不再靠近了,从那天晚上在海上的谈话之后,他就没有再靠近过。他温和而谦恭,不再碰他的手,不再扶他的腰,不再在走路不稳的时候伸出手。他只是骑着马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像一棵树。
林宣注意到了,他没有说。
他们路过那些小镇,那些村庄,那些山间的小路。有时候在路边的茶棚歇脚,喝一碗粗茶,吃两个干饼。有时候在农家借宿,莫笑腊酒浑。有时候在野外露宿,点一堆火,躺在衣服上,躺在被火烘烤的热乎乎的泥土上。
林宣会讲一些从前的趣事,讲素琴姐姐的胭脂,讲那些纨绔子弟闹出的笑话,讲的绘声绘色,让人如临其境,沈峥听着,偶尔笑一下,那笑容很淡,可他笑了。林宣看着他的笑,忽然想起在蜀地,他替他赢莲花灯的样子,倒是没有从前那么木讷了。
但是轮到沈峥讲故事的时候,一般不超过三句话,讲的及其干巴,一点滋味也无。譬如我是被陆指挥使收养的,长大了,当了锦衣卫。就没了。后来呢?林宣问,他坐在篝火旁,靠近了沈峥一点,一双眼眸在篝火的映照下似霞光映清河,星摇月落,潋滟流转,他看着他,那么认真,那么专一,似乎看着情人。
沈峥的脸在篝火下就有点红了,声音也有点哑,后来的事情阿宣你都知道的,我没什么好讲的。
林宣摇摇头,无奈了。
他们一路向西,走走停停,不时放马逐草,从海边走到平原,从平原走到丘陵,从丘陵走到山地。山越来越高了,水越来越清了,风里开始带着蜀地特有的湿润气息。林宣看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熟悉的植被,忽然心会跳的快起来。他快要到家了,短短三年,他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伤痛,那么深的遗憾,他终于要回家了,就快了,就快了。
那天中午,他们路过一个小镇,在镇口的一家饭馆坐下来吃饭,饭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条长凳,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是一胖一瘦的夫妻店,掌柜的是个胖胖壮壮的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嗓门很大,笑起来像铜铃,特别爽利。
她端上来两碗酸菜煮豆花饭,一大锅漂汤,荤素同煮,油亮亮的。林宣看着那漂汤,看着这正宗的、阔别太久的家乡美食,忽然觉得饿极了,他夹了一块猪肉,塞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又夹了一根青菜,吃的特别开心。
沈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也拿起筷子,往那漂汤里夹食,他吃完了豆花饭,掌柜的又给他添了一碗,他又吃完了,又添了一碗。
林宣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沈峥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朵根有点红。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速度。
林宣低下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东西了。在月国,那些菜虽然精致,可他不喜欢。在漠南,那些肉虽然大块,可他咽不下去。在京城,那些御膳虽然华美,可他只觉得太腻了。
只有这里,只有这间平凡朴素的饭馆,这正宗家乡美食的滋味,才让他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沈峥吃豆花,抬眼看他,他忽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他忍住了,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把那碗饭吃完了。
林宣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沈峥。他的嘴角,沾着一小块碎豆腐,白白的。
沈峥没有发现。
“沈峥。”林宣喊他,沈峥回过神来。“嗯?”林宣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你嘴角有东西。”
沈峥愣了一下,他没有听清楚,或者说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他看着那张凑近的脸,那双形状美好,眼波潋滟、易容也掩不住风流美丽的眼睛,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
“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林宣看着他那一副反应迟钝的模样,忽然想起从前,在蜀地,他也是这样的,木头似的,不说话,只会跟着他,只会默默地替他做那些事。
他叹了口气,“沈木头,木头大人。”他说。然后他伸出手,在他嘴角轻轻拭走了那点东西。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可沈峥的脸,一下子红得像烧了起来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他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一样,烫得连呼吸都忘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林宣,不敢看那只手,不敢看那双眼睛。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宣看着他红着脸,低着头,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
“都当过国王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木头。”他低低地说。
沈峥没有说话,他的心跳得很快,太快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宣。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吃完了?”他问。声音还在抖,可他努力让它平稳下来。林宣看着他那副强撑着的样子,没有戳穿他。
“吃完了。”他眨了眨眼,说。
沈峥站起来,拿上两人的包袱,动作有点不自然,“走吧。还要赶路。”
他先走了出去,没有等林宣。林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红红的耳朵,忍不住又笑了。
他站起来,跟着走出去。
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从前的那些阴翳似乎都烟消云散了,至少在这一刻是这样。
妇人收碗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块碎银子。“两位客官——”她追出去,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牵着马,一前一后,走在那条黄土路上。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