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设在碧波殿,是御花园西边一座临水的宫殿,不算最大,却是宫里最雅致的地方。殿门大开,正对着外面那片澄澈的湖水,岸边遍植桂花,此时正值花期,金桂银桂丹桂满缀枝头,香气随风飘进来,丝丝缕缕,和着殿内的沉香,缠缠绕绕,熏得人微醺。
湖面上铺满了荷叶,虽已过了盛夏,有些已经枯黄,却还留着几分绿意和几朵晚开的新荷,风一吹,沙沙作响。
八角宫灯从殿内一直挂到水边,一重又一重,倒映在水里,其上画着人物侍女,神仙故事,山河风光,都在烛火的映照下,恍然如梦,一时间,恍恍惚惚的,分不清哪是灯,哪是影。
烛火葳蕤,列星于室,将整座殿照得通明透亮,宫女们捧着食盒酒壶穿行其间,步履轻盈,环佩叮当,像一尾尾游动的鱼。丝竹之声从殿侧传来,悠扬婉转,是教坊司新排的曲子,正应着金桂宴的景。
宾客们已经到了大半,王亲贵胄坐满了左右两列。德亲王、安国公、几个侯府的世子,还有翰林院的几位学士——陛下向来喜欢在宴席上放几个读书人,免得全是亲贵,显得太闷。
陈国公府的二公子坐在靠后的位置,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吹牛:“我就说小侯爷肯定是去游山玩水了,你们还不信。《山略记》的草稿我都看过几页了,那文笔、那见识,一般人写得出来?”旁边人应着他,平时和他玩的好的几个公子嘻嘻哈哈,但好歹是在宫宴上,倒也没太放开。
沈峥坐在左侧的贵宾席,位置不前不后,不算瞩目,也不算冷落。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袍子,戴了面具——不是从前在月国那张铁面具,是一张新的,轻便些,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不会在冷渊的宫宴上露脸,冷渊也不会让他露。他坐在那里,打量着这座宫殿。御花园,碧波殿,灯火,人声,歌舞,王亲贵胄香气盈盈,似乎和从前一样,可从前他不可能有这个座位,他最多只能站在殿外,在门口守着。如今他却坐在这里。
不同了。
忽然,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如意侯到——”
满殿的交谈声忽然低了下去。
林宣走进来的时候,殿里所有的光,在那一瞬间,像是都涌向了他。
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只如银瓶乍破,云破月出,紫电流霓,天光大盛,是匣中白玉生青烟,是天心皓月皎皎然,是人间不曾见,而那容光摄人,荣姿华貌,令满殿忽地寂静。
只见他红袍金冠,玉带云履,清贵无双,那红衣上的百蝶穿花的纹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那些衣摆上袍袖上暗绣的蝴蝶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仿佛要飞起来。金冠上的红宝石映着灯火,幽幽地闪着光,金冠上两边垂下的珠串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晃动。
他的脸、他的人,在那一身华贵的映衬下,几乎显得不那么真实了。
他举步进来,风姿倜傥,而那眼尾微微泛红,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满殿烛火烘的。
他微微抿着唇,看不出笑意,也看不出其他任何情绪,只是那样安静地走进来,像一朵开在夜里的、不该属于人间的花。
满殿的人都看呆了。那些富丽堂皇的八角宫灯、红烛、熏香、丝竹,在那一瞬间都褪了色,成了陪衬,成了背景,成了他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那位置在御座的右手边,离御座最近,只隔着一道矮几。左手边是太后的位置,空着。
那右手边原本该是皇后的位子,可陛下没有皇后,那座位便一直空着,今夜坐上去的是他。似乎也合适,毕竟这场宴席是为他接风,他是今夜的主角,坐在那里,没有人觉得不妥。可他觉得不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妥,只是那座位太高了,太近了,近得让他不安。不是冷渊这个人令他不安,而是,而是皇帝这个身份实在令他有些不安,他站定,转过身,面向上首,垂着眼。他的手垂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殿外又传来唱名声:“陛下驾到——”
所有人站起来,弯下腰。
冷渊从殿后走出来。
他穿着玄色的帝王常服,那衣裳不似朝服那般隆重,却也更见风雅,腰束金带,垂着玉佩,行走间纹丝不动,他的身量修长,站在那里,像一株玉树生于庭前,清冷而挺拔,他的眉眼生得极好,修长入鬓,目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那张脸不是朱璟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是另一种——像雪山,像冰峰,像冬天里结了霜的松枝,你看着它,觉得好看,可你知道它冷,内心不由得升起恭敬。从前的冷渊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他清冷,但不冷,那双眼睛里有温度,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你站在上面,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他走到御座前,转过来,目光从满殿的宾客身上扫过,那目光很淡,像月光,落下去,没有声音,也没有痕迹。然后他看见了林宣。林宣站在右手边,垂着眼,没有看他,红袍金冠,风流昳丽,站在那一片华美的灯火里,像一幅画,像一阕词。
殿里那么多的人,可冷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定住了。当然,只是一瞬,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他移开了目光,声音很平:“都坐吧。”
众人谢恩,落座。
冷渊端起酒杯,看向林宣。他的声音不大,可殿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如意侯离京三载,遍览齐地山水,为朝廷考察民情,著述颇丰,朕心甚慰。”他顿了顿,“其间如意侯曾一度失去联络,朕心甚忧,故发榜寻人,如今平安归来,朕心方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榜文的事,又给林宣这三年的行踪定了调子——不是逃,不是躲,是替朝廷办事。满殿的人都听着,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林宣听的。
林宣低着头,没有接话。
冷渊继续道:“这杯酒,为如意侯接风。”
林宣站起来,端起酒杯,谢恩,饮尽,酒是温的,不辣,有一点甜,他低着头,没有看冷渊。
冷渊没有再看他,他和旁边的德亲王说话,问他的腿疾好些了没有,又问安国公府今年的收成如何,又对旁边的大太监交代,说江南那边进贡的丝绸不错,回头给如意侯府送去。
他并不看林宣,可他偶尔会转过头,问林宣一句什么。不是那种审问的、探究的问,是寻常的、关心的、很不期然地随意的问。
“如意侯这一路辛苦,可有什么见闻?”
林宣应了几句,说江南的茶好,蜀地的山水好,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冷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那笑意淡淡的,温温和和的,看不出什么。
他给林宣赐酒,说这酒是西域进贡的,不烈,尝尝。林宣尝了,说好,冷渊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座中的人看着,只觉陛下对如意侯真是关怀备至,不愧是表兄弟。
宴到中途,歌舞上来。教坊司的乐工奏了一首曲子,舞女们穿着碧色的纱衣,在殿中翩翩起舞。腰肢柔软,动作曼妙,配合着悠扬的丝竹声,看得人如痴如醉。一曲罢了,又一曲上来。这一回的乐器和前面的不同,用的是月国的琴,那琴声清越悠扬,不似中原的丝竹缠绵,自有一种别样的风致。舞女们也换了装束,穿着月国的纱衣,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银铃,动作间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冷渊端着酒杯,似乎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这是月国的歌舞。月国与我朝已恢复邦交,前些日子还遣使来朝,朕想着,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让大家都欣赏欣赏。”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峥坐的方向,沈峥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只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宣也看了沈峥一眼,沈峥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场中那些舞女,脸上的表情被面具遮着,看不出什么,可林宣觉得他有心事。他没有问,只是把那杯西域进贡的酒又喝了一口,有点涩。
宴到中途,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太监急步走进来,在冷渊耳边说了几句话,冷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站起来,说了一句“母后驾到”,便往殿外迎去。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太后这几年一直礼佛,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今日怎么会来?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众人全数行礼。太后被宫女搀着走进来,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安南王妃,王妃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风采依旧,可鬓边添了几缕白发。她小心翼翼地搀着太后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太后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吉服,领口袖边镶着玄狐的毛皮。她瘦了,比从前瘦了太多,那衣裳挂在她身上,有些空荡的,也老去了一些,那些美被岁月和病痛磨得只剩下一点痕迹,像褪色的画,还能看出当年的笔意,可颜色已经淡了。
冷渊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母后,您怎么来了?太医说您要静养——”太后摆了摆手,没有回答他。
她停下来,抬起头,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
她看见林宣,穿着一身红袍,戴着金冠,站在灯火最亮处,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太盛了,盛得让人不安。
他曾经就这样毁掉他的一个儿子,她曾告诫他要走远,这辈子都不要再回京城了,可是他又回来了,还回来干什么……
她的脸色微不可见地沉了一下,然后她又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和从前一样,看不出什么。
“阿宣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可殿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慈爱,像长辈看见久别的晚辈,欣慰,欢喜。
可那些话底下有什么东西,隐藏的太深了,林宣听不出来。
太后被搀到座位上,坐下去,安南王妃在她身侧站定,垂下眼睛,也被皇帝赐了席。
林宣看见母妃了,他的余光里,是母妃那一角绛紫色的裙裾,那裙他想抬起头看她,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太后还没说免礼。
“免礼吧。”太后的声音落下来。林宣的目光终于抬起来,飞快地看了母妃一眼。只一眼,他就移开了。
王妃也看着儿子。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一点头里,有千言万语。
林宣也点了点头。母子之间隔着满殿的灯火和喧嚣,什么话都不能说。可那一眼,那一颔首,已经说尽了这三年所有的思念和心疼。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的目光偶尔从林宣身上扫过,淡淡的,看不出一丝东西。
宴还在继续。丝竹声又响起来了,歌舞又上来了,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林宣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在那片华美的灯火里,像一株被移栽到宫中的野花,水土不服,可谁都不知道。
他只在看着母妃坐的方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把那杯中酒饮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