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殿里,丝竹声袅袅未歇。月国那支舞刚收尾,赤足的舞女们退到两侧,银铃的余韵还在殿中轻轻回荡,像雨滴落入深潭,一圈一圈漾开。众人还沉浸在那异域的旋律里,交头接耳,赞叹不已。冷渊坐在上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那杯是白玉的,映着烛火,温润如水。他没有看沈峥,也没有看林宣,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殿里每一个人都听见。
“这支舞,是月国的王后亲自排练的。”
满殿忽然安静了。那安静不是宾客们屏息凝神的安静,是那种猝不及防的、诧异的,连呼吸都忘了的安静。冷渊抬起头,目光从殿中扫过,落在一个方向。
“月国王和王后,今日也恰好在座。”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沈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搁在膝上,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酒,指节泛白。面具遮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他知道这一刻会来,从踏入齐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可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在满殿的王孙贵胄面前,在那些窃窃私语里,在冷渊那温温和和的、挑不出一点毛病的笑容里,他成了“月国王”,成了这座殿里最冠冕堂皇的客人。
冷渊抬了抬手,殿侧的小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着月国的礼服,淡金色的纱衣,裹步裙收得紧紧的,头上戴着繁复的金饰,珠翠满头,衬得她整个人华贵而遥远,她的脸很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那五官中异域的风情不多不少,尊贵而妩媚。
是珊娜。
满殿的人都朝她看去,而她看着沈峥,沈峥也看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惊喜,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窒息的平静。
她走到他身边,微微弯了弯腰,唤了一声“王上”,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沈峥没有说话,僵持了好一会,直到宫殿中有人似乎已经看出了一丝奇怪,轻轻地咦了一声,他才点了一下头。
林宣坐在御座的右手边,手里的酒杯忽然变得有点重了。
冷渊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旧是那温温和和的、清冷尊贵的调子:“月国王和王后新婚燕尔,便舟船劳顿前来齐国朝贺,其心可嘉。”他拍了拍手,太监捧着一个长条匣子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呈到沈峥面前。
冷渊看着沈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平静。
“朕备了一份薄礼,权当贺仪,祝月国王与王后——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那八个字,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在其他人的附和中,却像钉钉子一样,钉进了沈峥的耳朵里。
沈峥看着那个匣子,没有伸手。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沈峥,有些奇怪于他的举动,皇帝陛下好意,他怎么不接不谢恩?难道是嫌礼物太少了、太小了?甚至有些心中腹诽,弹丸之地,果然粗鄙不懂礼节。
虽有人都看着这位月国王会不会接这份“贺礼”。接,就是承认;不接,就是失礼。冷渊是齐国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国礼相赠,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沈峥伸出手,接过匣子。他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
“多谢陛下。”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石头沉进深潭,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冷渊笑了笑,但是笑意有点冷,有点淡,他端起酒杯,又敬了沈峥一杯。沈峥举杯,饮尽。两个人都没有再看对方,可那杯酒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林宣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只觉得怔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冷渊和沈峥之间短暂的交锋,他不是不懂,可他看着这一切发生,这一切都是如此顺其自然,名正言顺,他没办法说出什么,也无权说出什么。
珊娜坐在沈峥旁边,她执起酒盏,也饮了一杯,在这个失意的男人旁边,她忽然感到畅快,因为她想起月国,想起那些她等他的日日夜夜,想起她穿着嫁衣进入宫殿,等来的却是“王上已经走了”。她恨过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想杀了他。可她又想他,想得发疯,不是因为她有多爱他,她当然喜欢他,但是那喜欢是因为他是国王,而嫁给他就是王后,而那喜欢,在那些欺骗、争执和巴掌里,都就淡了,淡成了怨愤。
她想他,是因为她没有得到过他,从来没有,她不甘心。
林宣看着珊娜替沈峥斟酒,沈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动。珊娜又替他夹了一箸菜放到碟中,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吃……
他忽然觉得那画面有些……说不上来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不想再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白玉杯,酒液已经喝尽了,杯底还有一点残酒,映着烛火,一晃一晃的。
他正盯着那点残酒出神,一只手伸过来,执起酒壶,往他杯中斟满了酒,酒液倾入杯中的声音清清脆脆,在满殿的丝竹声中几乎听不见,可他听见了,听得真真切切。他抬起头,冷渊不知何时正看着他,满殿的烛火都映照在他的眼睛了,这个清冷如昆仑新雪的帝王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有一种暖意,那眸光随着烛光晃动了一下,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冰雪融化成了春水淙淙,汩汩而淌。
冷渊放下酒壶,端起自己的酒杯,朝他微微举了一下,没有说话,没有“如意侯”,没有“阿宣”,没有任何称呼,只是看着他,举了举杯。
林宣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端起那杯酒,微微欠身,饮尽了。酒液入喉,他方才喝过,可这一杯的味道似乎又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他放下酒杯,垂着眼,没有看冷渊,也没有再看沈峥。
冷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他也饮尽了杯中酒,放下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