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终于结束了。
冷宣先走的,其后众人恭送陛下,然后三三两两都散了,沈峥留在最后,原本他还打算再与林宣说些什么,可林宣却被大太监福延请走了,说是怕如意侯方才宴会上不尽兴,再留人小酌几杯,经年未见了,共说些体己话。
两人隔着殿里的灯火遥遥望了一眼。
什么话也没能说。
林宣被一众手执宫灯的宫女引着去了湖边。
碧波湖的水很清,夜风一吹,湖波荡漾,岸边的桂花簌簌地落下来,洒了一地碎金,甜香袅袅。湖面上浮着百盏河灯,飘飘荡荡的,像萤火虫,像碎了的星星。
船停在湖边的码头上,不大,只容得下三四个人。船身窄窄的,乌篷半卷,挂着两盏琉璃灯,灯光透过薄薄的纱,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柔和的涟漪。
林宣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艘船太精致了,太用心的,不像临时起意,像等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看着那两盏灯在水面上晃,觉得它们像两只眼睛,正看着他。
冷渊从后面走过来,他在宴后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竟是从前做探花时常作那样的打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清俊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像一尊玉雕,好看的,冰冷的。
“碧波湖的夜景不错,一个人赏,未免太辜负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方才宴席上一样,温和地,礼貌地。可这话里那“一个人”,不知是此刻一个人,还是这些年一个人。
林宣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陛下有旨,臣不敢不从。”
冷渊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那弧度是标准的,挑不出一点毛病的——是臣子对君王的礼数,他伸手去扶了一下,手在林宣的手腕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上船吧。”他说。
船很小,那些宫女内侍都留在了案上,冷渊和林宣两个人坐进去,船身便沉了几分,内侍在岸上解了缆绳,拿竹篙轻轻一点,船便离了岸,悠悠地往湖心漂去。琉璃灯在船头晃着,把水照得透亮,能看见底下有鱼,红色的,慢悠悠地游着,不怕人。
冷渊拿起桌上的酒壶,替林宣斟了一杯,推到面前,那酒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白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林宣连忙双手端起酒杯,慌了一下,他是真的慌了,宴上为难沈峥,他不是看不出来,宴饮过后又特意留下他,乘船赏夜景,宫内的湖,夜景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只能容纳两人的小舟上,究竟是看夜景还是……
“陛下,臣自己来——”
冷渊没有停,又替自己斟了一杯,放下酒壶,端起酒杯,看着林宣。
林宣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举起杯子,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臣,敬陛下。”然后一口饮尽,酒是甜的,比方才宴席上喝的更香,更纯绵,也更甜一些,近乎于女子爱喝的花酿,芬芳馥郁。
冷渊看着他,没说什么,他又拿起酒壶,替林宣斟了第二杯。
一杯复一杯,何时是尽头?这小酌几杯究竟要酌到什么时候?
林宣看着那杯酒,犹豫了一下,抬起头,迎上冷渊的目光,那双眼睛太近了,不到一肘的距离,他能看清那里面倒映着的灯火,倒映着自己。他的喉咙紧了紧,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陛下,微臣恐怕醉了,不胜酒力,不能再饮了。”
冷渊的手顿了一下,那酒壶悬在半空,壶嘴还滴着酒,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他看了林宣一瞬,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点涟漪,又平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杯酒端起来,凑到唇边,饮尽了。
就是林宣的杯子,他方才喝过的那一只。
林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他看着冷渊的嘴唇贴着那杯沿,看着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看着他放下酒杯,见他看他,还若无其事地道:“从前在阕蓝,你我也并非未没有用一碗喝过水,用一杯斟过酒。”
像是宽慰他,又像是解释给自己听。
林宣低下头,手指搭在杯沿上,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温度,“从前是臣不懂事。如今陛下是君,臣是臣,君臣有别。”
冷渊没有说话。
船舷外的水面,那些河灯已经从船尾漂到了船头,一盏一盏,飘飘荡荡的,湖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把岸边的桂树和远处的亭台都笼在一片纱里,看不真切。
“你瘦了。”冷渊忽然说。
林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是吗?”
冷渊点点头,手抬起来一瞬,又放下了,“在外奔波劳累,不及京城安逸,你以后,还是留在京城。”
这句话,像是只是闲谈,又像是一道君王的谕旨。
林宣的身体微不可闻地僵了一下。
好在冷渊并没有让林宣此刻就答应或回答。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吹动冷宣鬓边的碎发,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他看着林宣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看着他手指搭在杯沿上,不曾握紧,也不曾松开。
“你在月国,”冷渊的声音低下去,“与沈峥成了亲,是吗?”
林宣猛地抬起头,看着冷渊。
冷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清冷如昆仑雪,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是冷的,是沉的,是压在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底。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不过是假凤虚凰,可他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为什么要解释给冷渊听,他与冷渊有什么关系?如果他解释了好像便真的与冷渊有什么了,或者与沈峥有什么了,因此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臣与月国王,并无逾矩之事。”
冷渊看着他,看着他有些僵硬的,有些防备的模样,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温温和和的,和方才宴席上一样,无懈可击。
“朕只是问问。”他说,又拿起酒壶,替林宣斟了第三杯,又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液落入杯中,叮叮咚咚的,在安静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不必紧张。”
林宣看着那杯新斟的酒,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他觉得冷渊今夜笑的太多了,与他记忆里那个清冷温和的人不太相符,他看着那杯酒,没有动,冷渊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发出一声轻响,“喝吧,最后一杯。”
林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心口,那凉意泅开,漫过四肢百骸。
船在湖心岛的岸边缓缓停靠,船身轻轻晃了一下,水波荡开,推着那些零星的河灯往更远的地方漂去。
冷渊先上了岸,手里提着那盏琉璃灯,灯火映着他的手,他转过身,把手伸向林宣,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林宣看着那只手,没有动,冷渊往前探了一寸,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林宣被他拉了一把,也上了岸,“陛下……”他低声说,示意他放手。
冷渊没有放,只是把手里的琉璃灯举高了一些,往前照了照。“路黑,小心脚下。”
那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林宣只能跟着他走,他的手还被握着,那热度从掌心传过来,沿着手臂一路上行,烧得他心慌。
湖心岛本身就不大,不过走了几步,在琉璃灯的映照下,眼前就出现了白墙,灰瓦,一扇小小的木门,那屋子不大,可那格局、那窗棂、那屋檐的弧度——林宣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这是他在阕蓝住过的那间小院,和那座藏在漠北深处的小城里的屋子,一模一样。他记得那扇木门,推开时会吱呀一声;记得那扇窗,窗外种着杏树,春天会开粉白色的花;记得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在白雪中鲜艳明媚。
而冷渊,在这湖心岛建这一座他们曾经在阙蓝共同生活过的的房子,究竟是……
冷渊站在他旁边,琉璃灯照着他的侧脸,那清俊似仙的轮廓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他不敢看冷渊了,他把目光收回来,他也不敢让冷渊说出什么让他难以面对的话来,于是他说,“陛下仁明,忆苦思甜。”
冷渊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是啊,忆苦、思甜。”他转过头,看着林宣,那双眼睛幽深如许,“走吧,跟朕一起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