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秋去冬来。
第一场雪是在某个清晨落下来的,薄薄的,像一层糖霜,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如意侯府庭院里那些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枝头。
林宣醒来的时候,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比平时白了几分,暖炉里的炭火燃着,一室如春,到不觉得冷,他掀开被子,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扑进来,凉凉的,带着雪的清气。院子里白了一片,雪盖在青砖地上,盖在石阶上,盖在那张冷渊弹过琴的案上,几枝树新绽的梅花,迎寒独自开,香气盈盈。
枝丫上积着薄雪,盖着红梅。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薄雪,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是一种怅然的,悲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他伸手捂着自己的心口,揪住了胸前的衣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雪,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转身回屋。
“怎么了?阿宣,可别冻着了。”
冷渊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林宣回过头,冷渊已经坐起来了,他看着林宣,目光温柔极了,里头又有一点担心。
“没什么,”林宣笑了笑,“下雪了。”
冷渊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说“过来”。
林宣走过去,被他拉进怀里,裹进被子里。
被子里有冷渊的体温,暖洋洋的,像一只大手把人包住。
林宣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着眼睛。
“冷不冷?这一场风雪,可别把我家阿宣冻坏了。”冷渊说。
林宣摇了摇头。
冷渊没有松手,被被窝熨得温暖的手抚过林宣的脸颊。
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雪落无声,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那场雪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雪停了。
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尽头的灰。
林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片天。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裹得厚厚的,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白,白得像玉,像雪,像今年新落的雪,也像昔年的雪,还有那一场场雪中发生的一切、一切。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
已经不多了,零零星星的。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那雪花落在掌心里,凉凉的,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他看着那滴水,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洇开,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
那种感觉,并不是今天才有的,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拼命地敲,拼命地喊,想要出来。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它在喊什么。他只是觉得心口有时候会疼,像被虫子咬了一口,然后就没有了。他以为是天气冷,受了凉,没有在意。可此刻,站在这片雪地里,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那感觉又来了。这一次,不是虫子蛰他的心一口,是一只手,在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脸颊上,凉凉的,像谁的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那个声音说……你不要再被抓住了。不然我会生气的。
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嗔,一点笑,一点怨,一点怅然,一点难以描述的、让人心里发疼的温柔。
他听过这个声音,他一定听过。
可他想不起来,他拼命想,可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像这片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滴水已经干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侯爷?”阿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林宣猛地回过神。他转过头,看见阿福站在廊下,手里是一个暖炉,脸上带着担心,他走过来,将温度刚刚好的暖炉塞在他的手上。
“侯爷,您站了这么久了,该进屋了,仔细着凉。”
林宣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天,然后转身,走进屋里。他没有回头,可他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像一颗石头落在水中,涟漪一圈又一圈地回荡着。
你是谁?他在心里问。没有人回答。只有雪,还在下,不大,只是风中夹杂着几点点雪粒子,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落在他留下的脚印上。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雪原,无边无际的,天地间只有黑白两色。一个人骑着马,穿着沉红色的袍子,在雪地里飞奔。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那件袍子,沉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在风雪里翻飞。他想喊住那个人,可他喊不出声。他想追上去,可他迈不动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风雪里飘过来,很轻,很轻。“阿宣……”然后那个声音也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他醒了。
心跳得很快,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躺在那里,捂着心口,看着帐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渊今夜不在。林宣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床榻,凉的。他缩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气息,可他此刻却觉得那气息陌生得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个梦,不知道那个穿红袍子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
他只知道,他醒来的时候,脸上有泪。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已经凉了。
他把手贴在脸上,擦掉那些泪,然后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夜色。夜很深,很静,像那个梦里的雪原一样,无边无际的,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拼命地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