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日,宫里照例有宴。太后说身子不适,只露了一面便回了慈宁宫。席间便只剩冷渊、林宣,和安南王妃。
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与外头的严寒隔成两个世界。冷渊坐在主位,林宣坐在他右手边,安南王妃坐在左手边。案上摆着各色珍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宫女们穿花拂柳般往来布菜,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冷渊没有让宫女布菜。他夹起一块炙羊肉,放进林宣碗里。“这羊肉嫩,阿宣尝尝。”又夹了一筷子冬笋,“这个也尝尝。”又舀了一勺汤,“先喝口汤,暖暖胃。”他的动作自然,声音也不高,还很温柔,那自然而然里透出来的关切与熟悉,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偶尔抬起头看冷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笑,一点嗔,一点被人宠着时那种藏不住的得意。他生得本就好看,此刻被满殿的灯火映着,被那些热气笼着,像一朵被人捧在手心里、细心浇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开得灼灼。
安南王妃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里握着箸,半天没有动。
她原是不信那些宫闱传闻的,可此刻看着这桌上两个人心无旁骛地彼此夹菜,彼此相视一笑,仿佛满殿的人都不存在,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她忽然发现,冷渊看林宣的眼神,那双清冷的、从来不怎么有温度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她熟悉的东西,是她在许多年前也曾有过、后来渐渐淡了的东西。是爱。真真切切的、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爱。
一时之间,她心乱如麻。
她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话。她的儿子,她从小看到大的儿子,她以为会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子、安安稳稳过一生的儿子,此刻正被一个男人用那种眼神看着。而那男人是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她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该放心还是该担心。
林宣抬起头,看见母妃一直在看自己,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他放下筷子,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母妃,您怎么不吃?”
安南王妃回过神来,也笑了笑,夹了一块饺子,放进嘴里。饺子的馅调得很好,鲜嫩多汁,可她食不知味。
她还是开口了,踌躇着,带着试探,又带着一丝干涩:“陛下……待阿宣,可真是好。”话说出口,她又有些后悔,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像一把刀,挑开了那层薄薄的、谁都没有戳破的纱。
冷渊放下筷子,看着安南王妃,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认真的、几乎郑重的温和,“王妃放心。”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朕待阿宣,不是一时兴起,朕此生,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只此阿宣一人,愿从青丝共白首,执手偕老,一世不离。”
满殿安静了。
林宣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冷渊夹的那块羊肉,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说不出为什么,明明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了,可此刻当着母妃的面,听着冷渊用这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语气说出来,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还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可那用不只是动容,还有一点伤心,一点伤怀,一点惆怅。
他抬起头,看了看冷渊,又看了看母妃,母妃望着他,有点忧虑的样子,他望着母妃,嘴角弯了一下。
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便急急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菜,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他该高兴的,按理他应该高兴,他有什么不高兴的呢?可那菜是什么味道,他完全没有尝出来。
席间有一段很长的沉默。安南王妃坐在那里,像是泥塑的,一动也没动。她看着冷渊,又看着林宣,目光里的复杂比方才更甚。
她想起林宣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雪白的、粉团似的脸蛋,想起他仰着头喊“娘亲”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会长得好看,可她也知道,美人如花,花易谢,朱颜辞镜花辞树。可如今这个皇帝说,他不在意那些。她张了张嘴,半晌只挤出一句话:“人间好物不牢……陛下能这样说,臣妇便放心了。”
冷渊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安南王妃没有再说话,她不由得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却只是觉得那酒苦了。
不是因为酒苦,是因为她心里苦,那个她不敢想、不敢说、不敢承认的念头,她终于开始怀疑,她儿子陷进去的,比她想象的更深。
午宴散了以后,安南王妃回宫歇息。林宣送她到殿门口,她看着林宣那张在冬日阳光下濯濯昳丽的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出手,把他领口那一点皱褶抚平了。“穿暖和些。”她说。林宣点了点头,他们就此作别。
那天晚上,冷渊来到了如意侯府,他还把御膳房整个搬了来,说是冬至要好好过。
如意侯府的庭院里挂满了灯笼,暖黄的灯光落在积雪上,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个暖融融的梦。案上摆满了菜,比午宴还丰盛,其中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是冷渊亲手盛好、吹凉了放在林宣面前的。林宣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碗汤圆,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上来。他看着冷渊,看着他清俊的眉眼、温和的笑意,开口了:“冷渊,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冷渊看着他,手里的筷子停了。
“前几天下了雪,我站在院子里看雪,听见一个声音。”
冷渊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筷子。“什么声音?”
林宣没有看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颗白生生的汤圆。“一个女人,她唤我名字……”他原本想说那句话,可是那句话似乎不太好听,不太合宜在这样的情况下讲出来,因此他迟疑了一下,顿了一下,没有讲,他抬起头,看着冷渊,那目光里有困惑,有迷茫,“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人骑着马在雪地里跑,穿着红袍子,我追不上她。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我听见她喊我‘阿宣’……”
冷渊端着汤碗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没有变化。
他放下碗,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宣的手背上,“那只是个梦,”他说,“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他的声音很稳,很温柔,很清浅。
林宣看着他那双清冷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很久。他想从他眼底看出一点什么,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温柔,只有关切,只有那让人安心的、暖洋洋的目光。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只是个梦。”
那天晚上林宣睡得很早,冷渊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安静的睡脸,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眉眼格外秾丽。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场好梦。冷渊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那动作很轻,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低下头,嘴唇贴近林宣的额头,一个吻,也是一种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像在汲取什么,又像在给予什么。
然后他直起身,闭上了眼睛。那些旁人看不见的咒,从他唇齿之间流出来,沿着指尖,沿着目光,落在林宣的心口,像一层无形的茧,把那颗不安分的心,一点一点地裹紧、封住、压下去。
睡梦中的林宣微微蹙了一下眉。
有一瞬间,他似乎想挣扎,睫毛轻轻颤着,像一只被压在琉璃罩下的蝴蝶。
可那只是一瞬,然后他的眉头就松开了,呼吸又变得平稳。
冷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疼惜,也有一丝近乎偏执的满足。他俯下身,在林宣眉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阿宣,”他低声道,“睡吧。那些事……不会再打扰你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那只握着他的手,照着他那张在黑暗中沉沉睡去的脸,照着他不知道的、正在一点一点加深的封印。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