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之后,日子像被冻住了。天一天比一天冷,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如意侯府的庭院里,积雪扫除之后又落,人站在雪地里,呵气成冰。
林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了。
有时候,竟不止是梦里的声音了,白天也听得见,有时候是在折下一枝梅花的时候,有时候是在翻过一页书的时候,有时候是冷渊抱着他的时候,那个声音会忽然响起来,很轻,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阿宣……
不只是那位女子的声音,有时候,还有,还有男子的声音,许多个声音,不同的人的声音。
阿宣……阿宣……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四下看,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站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站在那个声音消散后留下的、让人心慌的寂静里。
他还会做那些梦,那个骑着马、穿着沉红色袍子的身影,那个在风雪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红点。他梦见那件袍子翻飞的样子,像血,像火,像一曲唱尽的歌谣,像一朵在雪地里烧起来的花。他梦见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批着揍着,在黑暗里,温柔地抬头看他一眼——那个人不是冷渊,可是那人的面貌那样模糊,他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又梦见了,梦见了一片大草原,草原上的毡帐,还有鲜活的头颅……还有,游人如织的花灯集市,有一个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他们是谁,可他知道,他认识她,认识他们,他只是想不起来了。
他想不起来了。
那日午后,冷渊来的时候,林宣正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发呆,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暖炉,整个人缩在裘衣里,只露出一张脸。
冷渊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怎么坐在这里发呆?”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林宣靠着他,没有动,“冷渊,”他开口,“我老是梦见人。”
冷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什么人?”
林宣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个女人。穿着红袍子,骑着马,在雪地里跑。我追不上她。她喊我的名字,阿宣,阿宣,然后她就消失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偶尔……还有,还有其他人。”
冷渊没有立刻说话。他抱着林宣的手紧了紧,低头看着他。“只是梦而已,”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柔,“雪天容易做梦,等天气暖了就好了。”但是他抱着林宣的手有一点点颤抖。
林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可他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是梦里,是此刻,是他清醒的、睁着眼睛的此刻。
跑吧,跑吧,不要再被抓住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声音压下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有一天夜晚,冷渊因为有事没有留宿在如意侯府,林宣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忽然很想出去走走,想站在雪地里,想看看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夜。
他披上那件雪白色的狐裘,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夜很静,雪光映着天光,把院子照得蒙蒙亮。他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迷迷蒙蒙的天空,无穷无尽。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不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是清晰的,是完整的,像有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对他说。
“阿宣,你不要再被抓住了。”
他想起来了。那个声音。那个人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笑起来弯弯的眼睛。那件沉红色的袍子。那匹在风雪里飞奔的马。那个从雪幕里消失的人影……她叫阿依慕。
她死了。
她为了让他跑,穿着他的外袍,骑着他的马,迎着追兵冲过去。她死在大雪里,死在离他越来越远的地方。
“阿宣,你为我哭了,你爱上我了,真好。你来,你来亲亲我吧。”
他想起来了。他全想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上,浑身发抖。
在那一刻,他被一种剧烈的情感所压倒了,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在某一刻冲破了封印的东西,忽然蓬勃而出。
他想起那夜的绸带,想起那块玉,想起冷渊说“你也很舒服,不是吗”,想起他说“阿史那那样的人,你还没有受够吗”。
他想起那些被抹去的、被压制的、被“爱”盖住的记忆。
在那一瞬间,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踝,淹没了他的膝盖,淹没了他的胸口。他站在那潮水里,站不住,摇摇晃晃地,扶住了廊下的柱子。
“阿依慕……”他喊出那个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雪地,吹过他冰凉的脸颊,吹过他脸上不知何时流下来的泪。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僵了,脚已经冻麻了,可他不想动。他不想回屋,不想回到那间温暖的、有冷渊气息的屋子。他扶着柱子,弯下腰,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在发抖,可他忍住了,没有哭出声。
他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不想让冷渊听见。如果让他听见了,他会来问他“怎么了”,会用那种温柔的、深情的目光看着他,会把那些刚刚涌上来的记忆再压下去,会让他再一次忘记她。
他不能让他知道。他已经忘记她一次了,他已经忘了自己一次了,他不能再忘记了。
可是,那清明没有停留太久,夜里他捱不住睡着了,在那暖香氤氲的阁里,他又渐渐地遗忘了,在雪地里如潮水般涌来的清醒,又如潮水般褪去,那晦暗和昏昧,源于冷渊植于他心里的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