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
雪是一点一点化的。悄悄的,不声不响。今天少一层,明天再少一层,等到哪天早上推开门一看,石头上的雪没了,地上的雪薄了,风也不那么硬了,才知道冬天已经过去了。
巫师的身子没跟着春天一块儿回来。
那场大病之后,他再也没站起来过。他整个人跟一棵让虫蛀空了的老树似的,外头看着还在,里头已经烂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了也不说话,就靠在石壁上,看着石棚外头的天,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早上。
青芽每天给他送汤送药。他喝得越来越少,一碗汤分三回喝,喝到第三回的时候碗里还能剩一半。药更是不肯喝了,说苦,说喝了也没用。青芽端过去,他推开;再端,再推开。第三回的时候,他不推了,也不喝,就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跟看一个老朋友似的。
“巫师,喝了吧。”青芽蹲在旁边,声音软软的,跟哄孩子似的。
老巫师摇了摇头。“不喝了。喝了也没用。”
青芽眼眶红了,端着碗蹲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宁也走过去,从青芽手里接过碗,蹲在老巫师旁边。“巫师,这是最后一回。你要不喝,以后不煮了。”
老巫师看了他一眼。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亮了,跟两盏快没油的灯似的,火苗在晃,随时会灭。他看着宁也的时候,宁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老巫师接过碗,低下头,一口一口把那碗苦药喝完了。喝完了,他把碗递给宁也,嘴唇上沾着黑乎乎的药汁,他没擦。
“你叫赐盐者。”老巫师说。
“那是长老叫的,”宁也说,“我叫宁也。”
“宁也。”老巫师把这俩字搁嘴里嚼了嚼,跟品个没吃过的果子似的,“你来了多久了?”
“一个冬天。”
“一个冬天。”老巫师重复了一遍,“一个冬天,你找着了盐,烧了锅,编了网,治了人。”
宁也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就没接。
老巫师靠在石壁上,看着石棚外头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春天来了,他该走了。
从那以后,老巫师再也没喝过药。
宁也没再煮。他知道,有些时候,药救不了命。不是药不好,是时候到了。他把那些干草药收好,放在石棚角落里,对青芽说:“不用煮了。他想吃什么,就给他做什么。”
青芽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没出声。
烈戈每天都来看老巫师。站在石棚门口,往里瞅一眼,站一会儿,然后走。有时候老巫师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烈戈不说话;睡着的时候,烈戈也不说话。他就站在那儿,跟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似的,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有一天,烈戈站在门口的时候,老巫师醒了。
“烈戈。”老巫师叫他。
烈戈走进去,蹲在老巫师旁边。
“进来,”老巫师说,“别站外头。”
烈戈往里挪了过来,还是蹲着。
老巫师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他不需要看清烈戈的脸。他认识烈戈二十多年了——从烈戈是个光着屁股到处跑的小鬼,到烈戈头一回独自杀了一头狼,烈戈成了苍狼最年轻的族长。他看着烈戈长大,看着烈戈变强,看着烈戈把整个部落扛在肩上。
“烈戈。”老巫师又说了一遍。
烈戈嗯了一声。
“你阿爸死的时候,你多大?”
“十八。”
“十八。”老巫师闭上眼睛,像是在回想什么,“你阿爸走的时候,让我看着你。我看着了。看了十年。”
烈戈没说话。
“看不动了。”老巫师睁开眼睛,看着石棚顶,“往后,你自己看自己。”
烈戈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老巫师把目光移到石棚门口。宁也正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水,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走。老巫师朝他招了招手。
“进来。”
宁也走进来,蹲在烈戈旁边。
老巫师看着他们两个——一个蹲在左边,一个蹲在右边。一个宽,一个窄;一个黑,一个白;一个跟石头似的,一个跟水似的。两个人蹲在一块儿的姿势,是一样的。背挺直,手搁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
老巫师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先放在烈戈头顶上,又放在宁也头顶上。他的手很干,很凉,跟一片让风吹干的树叶似的。他的手放在宁也头上的时候,宁也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什么东西从老巫师指尖传到了他头顶,沉沉的,暖暖的。
“你是图腾送来的礼物。”老巫师说。
宁也抬起头看着他。老巫师的眼睛里没有光,是这句话有光。
老巫师又看着烈戈。“留住他,苍狼会变强。”
烈戈点了点头。
老巫师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走吧。让我睡一会儿。”
烈戈站起来走出了石棚。宁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老巫师一眼。老巫师靠在石壁上,头微微歪着,呼吸很轻很慢。阳光从石棚的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老雕像。
那天夜里,老巫师走了。
青芽发现的。她早上端着汤去石棚,看见老巫师还靠在石壁上,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她把汤碗搁在地上,蹲下来叫了声“巫师”。没回应。又叫了声,还是没有。她伸出手碰了碰老巫师的手——冰的,硬的,跟石头似的。
青芽没哭。她端着那碗汤走出石棚,走到篝火边,把汤倒回锅里。然后她走到烈戈面前,说:“阿哥,巫师走了。”
烈戈正在磨石斧。他磨石斧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接着磨。磨了几下,把石斧放下,站起来,走到老巫师的石棚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青芽说:“叫宁也。”
宁也来的时候,老巫师已经被放平了。青芽给他换了身干净兽皮,把头发梳好,木杖放在他身边。老巫师的脸很平静,眉头没有皱着,嘴唇没有抿着,比活着的时候还安详。
宁也蹲下来,把手放在老巫师手腕上。没脉搏了。他又把手放在老巫师胸口,没心跳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低下头。
“他走了。”宁也说。
烈戈站在石棚门口,看着老巫师的脸。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烈戈问。
“夜里,”宁也说,“走的时候没人知道。他一个人。”
烈戈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宁也看着他的背影,想走过去,没动。他知道,烈戈不需要安慰。烈戈需要的是把老巫师送走,好好地送走。
葬礼是宁也主持的。青芽来找的他。
“宁也,巫师的葬礼,你来说几句。”青芽说。
宁也愣了一下。“我?我不是巫师。”
“巫师走之前,叫你了。你是他叫进去的最后一个人。”青芽说,“他说你是图腾送来的礼物。你来说,最合适。”
宁也张了张嘴,想拒绝,看着青芽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葬礼在日落的时候举行。全族人都来了,站在老巫师的石棚前面,围成一个半圆。烈戈站在最前头,青芽站在他旁边。孩子们让大人抱在怀里,没人说话,连最小的孩子都不哭不闹,好像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宁也站在老巫师的石棚门口,手里捧着一把干草药。那是老巫师平时用来熏香的那种,烧起来有烟,烟是白的,香的,能飘很远。
他深吸了口气,开口了。
“巫师走了。”
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活了很久。比部落里任何一个人都久。他见过我们没见过的东西,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他是苍狼的巫师,他守了这个部落几十年。”
宁也停了一下,看了看烈戈。烈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走的时候是一个人。没人陪着他。他在走之前,叫了我和烈戈进去。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对烈戈也说了一句话。”
宁也停了一下,把手里的干草药举起来,放在火上点着了。白烟升起来,在暮色里头飘散。
“他说,我是图腾送来的礼物。他说,留住我,苍狼会变强。”
宁也的声音有点抖,可没停。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礼物。苍狼会变强。不是因为我在,是因为苍狼有烈戈,有青芽,有阿木,有虎牙,有你们每一个人。巫师看见了这些,所以他走得安心。”
他把点着的干草药放在老巫师的石棚门口,退后一步,低下头。
全族人都低下了头。
没人哭。老巫师不想看见他们哭。他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生死,他知道死是什么。死不是结束,是回家。
烈戈是最后一个走的。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烈戈蹲在老巫师的石棚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宁也站在远处看着他。
过了很久,烈戈站起来,转过身,走回石棚。
宁也跟在后面。
石棚里很暗,没点灯。烈戈在角落里坐下来,靠着石壁,闭着眼。宁也坐在他旁边,谁都没说话。
风从石棚的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春天了,不那么冷了。
“烈戈。”宁也叫他。
烈戈嗯了一声。
“巫师说他看着你十年。”
烈戈没说话。
“以后,我替他看着你。”
烈戈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宁也。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宁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真的。”宁也说。
烈戈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头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宁也坐在他旁边,没动。
他不知道烈戈有没有信他的话。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被捡回来的外族人了。老巫师说他是图腾送来的礼物。不管是不是真的,这句话,他会记一辈子。
夜很深了。石棚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很沉,一个很轻。一沉一轻,跟两条缠在一块儿的绳子似的,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宁也没睡着。他睁着眼,看着石棚顶。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白白的。
老巫师走了。老巫师没徒弟,没继承人。他走了之后,苍狼就没有巫师了。
宁也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的。他在想,老巫师说的那句话——你是图腾送来的礼物。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老巫师只是想临走前说句好听的话。宁也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如果他是图腾送来的礼物,那他在这儿,就不是碰巧。他来这儿,是有原因的。
宁也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烈戈的方向。烈戈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眉头还是皱着。
宁也看着那个皱着的眉头,在心里说了一句没出口的话。
我会看着你的。
不是替他。是我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