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师下葬后第七天,部落办了继任仪式。
规矩是老巫师活着的时候就定下的。上一任巫师死了,七天后全族聚到图腾柱前,由长老主持,从族人里挑新巫师。只要是部落的人,只要图腾点头,就行。
宁也本来没打算去。
他不是苍狼部落的人,没有图腾,连站到图腾柱旁边的资格都没有。老巫师临走前叫了他和烈戈一起进去说了些话,那不是任命,是遗言。宁也心里有数——他还是那个被烈戈从溪边捡回来的外族人,只不过从“累赘”变成了“有用的人”。有用的人,不等于就是部落的人。
所以他坐在石棚门口,手里拿着荨麻皮,慢慢搓绳子。不去。不去就不会惹事。
青芽跑过来了。
“宁也!你怎么还坐这儿?”青芽蹲下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绳子,“快走,仪式要开始了。”
宁也愣了一下。“我去干嘛?”
“你是老巫师叫进去的最后一个人,”青芽说,“他跟你说了话。你不去,谁去?”
宁也张了张嘴,想说“我又不是巫师”,可一看青芽那张认真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在青芽后头,往图腾柱那边走。
图腾柱前头已经站满了人。
全族都到了,围成个半圆,面朝图腾柱。长老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绷得紧。烈戈站在人群最前面,背挺得笔直,白狼皮披风在太阳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的头发重新扎过了,拿骨簪别在脑后,露出整张脸。
宁也站在人群最后面。青芽拉了他一下,让他往前站,他摇了摇头。就在这儿。
长老开口了。
“老巫师走了。苍狼不能没有巫师。”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我们在图腾柱前,等图腾示喻。谁是被选中的,图腾会让人知道。”
长老转过身,正要宣布仪式开始,烈戈动了。
他从人群最前面走下来,一步一步往后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不知道他要干啥。他穿过人群,走到最后头,停在宁也面前。
“你。”烈戈说。
宁也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你来。”
宁也愣了一下。他看看烈戈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几十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他的脸一下子烫了,耳根开始发红。
“我不是苍狼的人,”宁也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有图腾。”
烈戈没接话。他伸出手,抓住宁也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前走。不是推,不是拽,是拉。劲儿不大,很稳,跟拉一个不肯走的孩子似的。宁也让他拉着,从人群最后面走到了最前面,走到了图腾柱旁边。
长老看着宁也,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人群里开始有人嘀嘀咕咕。
“他是外族人……”
“他没有图腾……”
“巫师的位置咋能给了外人?”
声音不大,宁也听见了。他想挣开烈戈的手退回去,烈戈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挣不开。
烈戈转过身,看着那些嘀咕的人。
“他是我的人。”
五个字,不轻不重,每个字都跟块石头似的,砸在地上,砸出个坑。人群里的声音一下子没了。不是没了,是让那五个字压住了,跟火让水浇灭了似的,连烟都不剩。
宁也站在烈戈旁边,手腕让烈戈攥着,耳根烫得跟让火烧过一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草鞋上沾着泥和水,脚趾头发红。
烈戈没松开他的手腕。
长老看着烈戈,又看着宁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宁也不是苍狼的人,”长老说,“他没有图腾。按规矩,不能做巫师。”
烈戈看着长老。“老巫师走之前,叫了我和他一块儿进去。老巫师亲口说,他是图腾送来的礼物。”
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宁也,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种宁也读不懂的东西,好像在琢磨。
“老巫师的话,不能不认。”长老说,“可他没有图腾。没有图腾的人,不能站在图腾柱前面。”
烈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宁也前头,挡住了长老的目光。“我替他站。”
人群里又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这回的声音比刚才小多了,跟蚊子嗡嗡似的,没人敢大声。
长老看着烈戈,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转过身,面朝图腾柱。
“仪式继续。”
四个字,跟一把刀似的,把所有的争议一刀切断了。
宁也站在图腾柱旁边,烈戈站在他前头。烈戈的背跟一堵墙似的,挡在他和所有人中间。宁也看着那个背影,宽宽的,厚厚的,鹿皮短衣下头的肌肉一块一块的。这个背影他看过无数次了——在溪边,在石棚里,在打猎的路上,在篝火边。今天这个背影不一样。今天这个背影是挡在他面前的。
长老点着一把干草药,白烟升起来,飘向天空。他嘴里念叨着宁也听不懂的词——不是苍狼部落平时说话用的那种话,是那种更老的、只有巫师才会说的话。跟上次祭祀的时候老巫师唱的一样。宁也听不懂那些词,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的分量。跟有人在敲鼓似的,一下一下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他胸口的时候,变成了震动。
烈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宁也站在烈戈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骨簪别着的头发,有几缕碎发垂在脖子上,让风吹得微微晃动。
长老念叨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全族的人。“老巫师走了。新巫师还没来。图腾没有示喻。等图腾有了示喻,再说。”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不是不满,是犯糊涂。老巫师死了,新巫师没来,苍狼没有巫师了。这意味着没人能跟图腾说话,没人能主持祭祀,没人能在人死的时候送他走。
有人看了宁也一眼,有人看了烈戈一眼,有人什么也没看,低着头走了。青芽走过来,拉住宁也的袖子,把他从图腾柱旁边拽开。
“你刚才听见了吗?”青芽的眼睛亮亮的,“阿哥说,他是我的人。”
宁也的耳朵又烫了。“听见了。”
“你知道这意思是什么吗?”
宁也看着青芽,不知道怎么回。
青芽笑了。眼睛里有“你迟早会懂的”。她松开宁也的袖子,转身跑了。
宁也站在图腾柱旁边,看着青芽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的脸是烫的。他把手放进兽皮里,往回走。
路过矮墙的时候,他看见烈戈站在那儿。烈戈靠着矮墙,手里拿着石斧,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不知道是在等他还是就站在那儿。
宁也走过去,站在烈戈旁边。
“烈戈。”他叫了一声。
烈戈嗯了一声。
“你今天说,我是你的人。”
烈戈没说话。
“你不怕别人说你?”
烈戈把石斧换到另一只手上。“不怕。”
“为什么?”
烈戈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的云燃烧成了橘红色。他的侧脸在夕阳里头显得很硬,跟刀刻出来的似的。他说的话,不硬。
“你本来就是。”
宁也看着他的侧脸,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站在那儿,跟烈戈并肩,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天从橘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灰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很小,很暗。
“烈戈。”宁也又叫他。
烈戈嗯了一声。
“谢谢。”
烈戈没说话。他往宁也这边靠了靠。身子自然歪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宁也能觉出烈戈手臂上传来的温度——不是烫的,是温的,跟春天傍晚的风似的。
晚上,石棚里。
烈戈在磨骨头。沙沙沙。宁也靠在石壁上,闭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宁也的手放在兽皮上,手指微微蜷着。他在想今天的事——烈戈拉着他的手腕,从人群最后面走到最前面。烈戈说“他是我的人”。烈戈说“我替他站”。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睡不着。
“烈戈。”他叫了一声。
磨骨头的声音停了。
“你说老巫师说我是图腾送来的礼物。你信吗?”
烈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我信。”
“那你信我是礼物?”
“你不是礼物。”烈戈说。
宁也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烈戈没回答。他拿起磨石,继续磨骨头。沙沙沙。
宁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出来,放在那道月光上。
你不是礼物。
那是什么?
宁也想了好一会儿,没想出来。他知道了,烈戈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是“你不只是礼物”。礼物是东西。他不是东西。他是人。是宁也。
沙沙沙的声音在身后响着,稳稳的,一下一下的。
宁也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图腾柱前。站在正中间。烈戈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全族的人都在看着他们,没人说话。长老点着了干草药,白烟升起来,飘向天空。
宁也看着那些白烟,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属于这里。
至少,烈戈觉得他属于。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