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也不是故意偷听的,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心跳得像擂鼓。
“他是我的。”“他不能走。”“他哪也不能去。”烈戈的话跟烧红的烙铁似的,一下一下烫在他脑子里,烫得他头皮发麻。跟宣示主权似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劲儿。
宁也应该觉得害怕。一个男人对他说“你是我的”,搁以前他可能会觉得被冒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那四个字像一把钩子,从他胸口伸进去,勾住了什么东西往外拽。他想被拽出来,又怕被拽出来。
脚步声响起。烈戈回来了。
宁也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他听见烈戈掀开帘子,走进来,在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的很近。烈戈的呼吸很沉,是醒着的那种克制。他知道烈戈没睡着。烈戈也知道他没睡着。谁都没说话。
宁也睁着眼睛,看着石壁上的月光。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喜欢烈戈吗?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从穿越到现在,他想的都是怎么活下来、怎么不被赶走、怎么对烈戈好。烈戈救了他,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家。他对烈戈有感激,有依赖,有信任。那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不见烈戈的时候,他会想他在干什么。烈戈受伤的时候,他会心疼。烈戈站在新房子门口、耳朵红的时候,他的心会跳得飞快。烈戈说“他是我的”的时候,他没生气,没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从胸口涌上来的热。那是喜欢吗?
他想起青芽说的话:“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看别人不是那样的。”宁也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看烈戈的眼神不一样吗?他自己怎么不知道?他看烈戈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不敢想了。他怕想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烈戈的呼吸变了一下。宁也不知道他是醒的还是做梦。他把手从兽皮底下伸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小块空地上。手指张开,掌心朝上。没碰到烈戈,只是放在那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手放在那儿。也许是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也许只是想让自己知道,他没有把手缩回去。
石棚里很安静。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指上。那只手在那儿放了一整夜。没等到任何东西。也没缩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宁也听见烈戈的呼吸变沉了——这回是真睡着了。宁也侧过身,看着烈戈的背。那个背在月光底下很宽很厚,鹿皮短衣下头的肌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盯着那个背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翻回去。
早上,宁也比烈戈起得早。他把兽皮叠好放在角落里,拿起编网的绳子,出了石棚。没等烈戈,没叫他起来训练,没在篝火边等他一块儿喝汤。他一个人走到矮墙边蹲下来,开始编网。他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躲。也许是怕看见烈戈的眼睛,也许是怕烈戈问他“你怎么了”,他不知道怎么答。他连自己的心都搞不明白,怎么回答别人?
青芽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在这儿干嘛?棚子里不能编?”她把汤递给他。
宁也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青芽蹲着没走。她看着宁也编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昨晚没睡好?眼圈黑的。”
宁也的手顿了一下。“睡了。”
“睡了怎么眼圈那么黑?”
宁也没接话。青芽也没追问,她也没有走。她就蹲在那儿,看着宁也的手指在绳结之间穿来穿去。宁也让她看得不自在,又不好意思赶她走。
“宁也。”青芽忽然叫了他一声。
宁也嗯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心事?”
宁也的手又顿了一下。“没有。”
“你骗不了我。”青芽说,“你都不跟阿哥坐一块儿了。以前你们俩天天黏在一块儿,现在你躲他,他也不过来。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啥躲他?”
宁也放下手里的绳子,看着青芽。青芽的眼睛不大,很亮,里面有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认真。宁也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躲他”,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他沉默了几秒,低下头,重新拿起绳子。
“青芽。”他叫了一声。
“嗯。”
“烈戈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青芽歪着头看他。“说什么?”
宁也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他是不是喜欢我”?太直接了。问“他为什么说我是他的”?太怪了。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问出来。
“没什么。”他说。
青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好像在说“我懂了我不说”。
“阿哥那个人,”青芽说,“他不会说话。他心里有事,说不出来。他做的事,你都能看见。”
宁也低着头,手指在绳子上慢慢绕。
“他给你留最好的肉,给你盖房子,给你磨骨针。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他只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青芽停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宁也没抬头。他知道答案,他不敢说。
青芽也没等他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慢慢想。”说完就走了。
宁也蹲在矮墙边,手里拿着绳子,半天没动。青芽的话跟一根针似的,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知道为什么。从第一天他就知道。可是承认是另一回事。
他喜欢烈戈吗?他想起了烈戈在溪边把他拎起来的样子。把兽皮分他一半的那个夜晚。穿着不合脚的草鞋、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说“你脑子好用”的时候,耳朵红红的。站在新房子门口、让月光照得跟个傻子似的样子。说“他是我的”的时候,那种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口气。
宁也把手放在胸口,觉得自己的心跳。他知道,从溪边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太阳升起来了,天边的云染成了淡金色。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的脸烫烫的。
他喜欢烈戈。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信任。是喜欢。是那种看不见会想、看见了会高兴、被说“他是我的”的时候胸口会发热的喜欢。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烈戈给他盖房子的时候。也许是烈戈说“你脑子好用”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烈戈在溪边蹲下来、伸手探他鼻息的那一刻。
宁也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喜欢烈戈。他终于承认了。这个承认没有让他轻松,反而让他更乱了。因为烈戈说的是“他是我的”,不是“我喜欢你”。那是一样的吗?烈戈是真喜欢他,还是只是把他当成“他的东西”?宁也不知道。他不敢问。他怕问出来的答案,他接不住。
他站起来,把编好的网叠好,走回石棚。烈戈去打猎了。石棚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那只歪碗静静地站在那。
他站起来,走出石棚。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他不能再躲了。躲比面对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