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上的竖线挤在一起,数到第七根就乱了。
阿木和青芽蹲在篝火边,翻来覆去看了四遍木棍。七道。阿木咬定自己只领了七次,青芽记得发了八次。两人争不出结果,最后把木棍扔进火里,看着它变成一条黑炭。
宁也在石棚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湿泥。泥是从溪边挖来的,灰黑色,黏手。在石板上摔了几摔,揉成团,又摔。泥团表面变得光滑,拍成巴掌大的薄片,边缘抹齐。
烈戈从地里回来,站在旁边看。宁也没抬头,削尖的木棍在泥片表面划了一道。线痕清晰,沟槽两侧翻起细泥。
“一根。”宁也说着,又划了一道,“两根。”第三道刻下去的时候,木棍尖歪了一下,线痕拐了个弯。转了个角度,补了一刀,把歪掉的线改直。
烈戈伸手指摸了摸那三道刻痕。指腹从沟槽上碾过去,能感觉到深浅。
“三道。”他说。
“对。”宁也又拍了一块泥片,在上面刻了七道。七道竖线排成一排,每道之间留出一根线的空隙,清清楚楚。“这是七道。你数数。”
烈戈一根一根数过去。一到七,没错。他拿起阿木那根烧焦的木棍残骸看了看——上面的刻痕挤在一起,有几道几乎重叠。扔回火堆,拿起宁也刻的那块泥片,翻来覆去端详。
“这个,干了会裂?”
“晒硬了就不会裂。再烧一下,能放很久。”
宁也把刻好的泥片摆在太阳底下。泥片表面从灰黑变成浅灰,边缘开始发白。每隔一会儿就翻一面,让水分均匀蒸发。烈戈在旁边看着。泥片逐渐变硬,敲上去从闷响变成脆响。
傍晚,宁也把泥片收进石棚。烈戈跟进来,拿起一块,指甲刮了刮刻痕边缘。刮不动。
“明天烧。”宁也说。
夜里烈戈从枕头底下摸出线团。线团已经有拳头大了,线身粗细还算匀,没有原先那种松垮的地方。举到月光下转了转,又塞回去。
第二天,宁也在篝火边围了一圈石头,泥片码在石头上,离火一臂远。火舌舔着泥片边缘,水汽从泥片表面蒸出来,嘶嘶响。煨了半个时辰,翻面。又煨了半个时辰。泥片从浅灰色变成深灰色,敲上去当当响,像敲瓦片。
青芽端汤过来,看了看。“这个能当碗用?”
“不能。会渗水。”宁也拿起一块泥片,在上面划了一道新痕——刻痕不如湿泥时锋利,轮廓还在。“这个用来记数。”
他刻了一块新泥片:三道竖线,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的顶部加了两道分叉。
“鹿角。三头鹿。”
青芽凑近看了看。“你画的鹿角像羊。”
“那就是羊。”宁也把分叉改短,又在圈的下方加了一竖代表腿。青芽认出来了。
又刻了一块:五道竖线,旁边画了一个带点的圆圈。“五袋粟米。”又刻了一块:两道竖线,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两捆柴。”又刻了一块:一道竖线,旁边画了一个半月形。“一天。”
烈戈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一块一块拿起来看。看到带点圆圈那块,数了数竖线。“五袋粟米。”看到半月形那块,“一天。”看到三角形那块,手指停在刻痕上,没认出来。
“柴。”宁也说,“两捆。”
烈戈翻过来三角形那块,在背面画了一个新的图形——两道弧线交叉,像两截树枝搭在一起。递给宁也。
“这个,像柴。”
宁也比了比三角形和交叉弧线。弧线确实更像柴。划掉,以后用烈戈画的这个。
烈戈又拿起一块空白泥片,刻了一个圆圈,周围加了几道射线。旁边刻了一道竖线。又刻了一个半月,旁边也刻了一道竖线。两块并排。
“一天出太阳,一天出月亮。两天。”
宁也看着那两块泥片。太阳的射线长短不齐,月亮的弯弧一边粗一边细。刻得不漂亮,意思是对的。
“你刻的,你留着。”宁也说。
两块泥片烈戈单独放在角落,挨着歪碗。
下午,宁也在石棚门口摆了一排泥片。阿木路过,蹲下来看。宁也指着第一块问他。
“这个是什么?”
“鹿。四头。”
“这个?”
“柴。两捆。”
“这个?”
阿木盯着带点圆圈那块看了两秒。“粟米。三袋。”
“行了。以后每天猎了多少猎物,收了多少粮食,分了多少肉干,都刻在泥片上。谁想知道,来看就行。”
阿木蹲在那里把泥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指着那块带点圆圈说:“粟米的圈能不能画大点?太小了看不见。”
宁也比了比大小,确实小。重新刻了一块,圈大了一圈,中间的点也大了。阿木看了看,点了头。
傍晚,烈戈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泥。麻布短衣脱了搭在架子上,在宁也旁边看那些泥片。宁也正在刻一块新的:七道竖线,旁边画了一只羊。羊画得粗糙,四条腿长短不一。
烈戈从宁也手里拿过木棍,在泥片背面重新刻了一只羊。四条腿站得稳,角弯得圆,身子圆滚滚的。宁也看了看,刮掉正面那只,用烈戈刻这只。
“你学过画羊?”宁也问。
“天天喂,看熟了。”
宁也翻过来泥片,在羊旁边又加了两道竖线。九只羊。烈戈数了一遍,九只。又数了一遍,没错。
“你以前数不到这么多。”宁也说。
“刻在泥片上,慢慢数,不会乱。”
烈戈把九只羊的泥片放到一边,又拿起一块空白泥片,刻了一排竖线。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二十。数了两遍,停了。
“够了?”宁也问。
“二十以上,还没想好怎么刻。”
“一个圈代表十,两个圈代表二十。”
宁也拿起一块泥片,画了两个圈,并排。又在每个圈里点了十个小点,数了数,二十。烈戈看着那两个圈,把十个点抹掉,在旁边刻了二十道竖线。竖线排成两排,每排十道。
“这样也行。”宁也说。
烈戈看了几遍,搁在歪碗旁边。
晚上,两个人躺在兽皮上。烈戈从枕头底下摸出线团,搁在胸口。线团已经有几个拳头大了,线身光滑,没有断头。手指捻着线头,一圈一圈地松,又一圈一圈地绕回去。
宁也没看他,盯着石棚顶的裂缝。“线够了。明天上架织。”
烈戈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宁也的手腕。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明天,你教我认泥片。”烈戈说。
“你都会了。”
“二十以上不会。二十以下,有的会认错。”
宁也看着他。月光打在烈戈脸上,眉头还是拧着。
“行。”宁也说。
烈戈的手搭在宁也腰侧。宁也蹭了蹭烈戈的脖子,闭上了眼睛。石棚安静了,外面起了风,呜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