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又来了几户人。加在一起有二十多口。篝火边的人比以前多了一圈,分东西的时候队伍排得更长了,吵闹声也大了。阿木说虎牙多拿了一块,虎牙说阿木看错了,两个人推来搡去,从篝火边推到矮墙边。青芽喊了好几声没人听。烈戈从地里回来,一只手按住一个,两人才松手。
“什么事?”
“他多拿了。”阿木指着虎牙。
“你才多拿。”
烈戈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木棍。阿木那根上刻了九道,虎牙那根上刻了七道。青芽手里还剩三块肉,排队的还有四个人。宁也从石棚门口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九道和七道,光是数就费劲。刻痕深浅不一,有的挤在一起分不清是两道还是三道。有人领肉的时候青芽在忙,自己刻的,刻痕样式五花八门。账对不上。木棍只能记一个人领了多少次,记不住哪天领的,领的时候还剩多少。记忆和木棍对不上,木棍和木棍也对不上。
宁也没说话,回到石棚门口,拿了一块新泥片。最近他一直在刻泥片——认图形、记数量,从一到十,从十到二十。烈戈学得慢,每天练,已经能认出十几种图形了。新来的那些人还不认得,分东西的时候经常站错位置。人多了,原来的法子不够用了。
他在泥片上刻下第一条——一道竖线,旁边画了一只碗。“每人每顿一碗。多了不给。”刻完想了想,又在碗边上加了一圈,表示满了。
刻第二条——两道竖线,旁边画了一个人伸出手,手心朝前。“领东西要排队。不排队的不给。”
刻第三条——三道竖线,旁边画了一根木棍,棍身上刻了一道痕。“领完当着大家的面在木棍上刻一道。不刻的不给。”
烈戈从外面回来,看他刻。“几条了?”
“三条。”
烈戈看了看,拿起一块新的,刻了第四条竖线,旁边画了两个面对面的人,中间划了一道横线。“抢东西,罚三天不给肉。”
宁也看着那条新规。面对面的人,一个伸出手,一个抱着胸。中间那道横线代表“不准过去”。刻得不漂亮,意思到了。
“再加一条。”宁也拿起泥片,在上面刻了第五条竖线,旁边画了一个太阳。“罚过了再犯,翻倍。”
烈戈把那些泥片搁好。现在分的东西有,鹿肉、兔肉、鸟蛋,偶尔有鱼。烈戈每天带人出去打猎,运气好能带回来一头鹿,运气不好只有小猎物。肉不够分,矛盾就是从这儿来的。
第二天一早,宁也在篝火边召集了全族。太阳底下,从矮墙边一直排到石棚门口。新来的那些面孔站在后排,眼神怯怯的,不知道要干什么。烈戈站在宁也旁边,手里握着那根木杖。宁也把泥片举起来,让每个人都看见。
“苍狼人多了,东西不够分。从今天起,立几条规矩。”他把泥片上的图形一条一条指过去。“每人每顿一碗,多了不给。领东西要排队,不排队的不给。领完当着大家的面在木棍上刻一道,不刻的不给。抢东西的,罚三天不给肉。罚过了再犯,翻倍。”
青芽站在前排,双手交叠在胸前。阿木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刻了九道的木棍。虎牙蹲在矮墙上,石头靠着墙站着。新来的那些人小声议论了几句,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不说了。
烈戈把木杖戳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规矩记在泥片上。不认识泥片的,问身边的人。”他顿了顿,“我也一样。”
长老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人群里安静了。
规矩立下来头几天,没人犯。
第五天,出事了。是个年轻猎人,最近投靠过来的,脸瘦,颧骨高。烈戈早上猎了一头鹿,青芽在篝火边分肉。他排在后头,前面的人领完了,筐里只剩两块小的。轮到他,他把两块小的装进碗里,端着没走。站了几息,转身走到前面,从前面一个人的碗里抓了一块大的。那人愣了一下,吼了起来。
烈戈从地里回来,手上还带着泥。走到那个年轻猎人面前。那人比烈戈矮半个头,往后退了一步。烈戈没动手,也没说话,从宁也手里拿过泥片,翻到第四条——面对面的人中间划了一道横线。
“抢东西。罚三天不给肉。”
他的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人低着头,没说话。烈戈把他的木棍拿过来,在背面刻了一道横线。
“三天。过了三天再来领。”
人群里没人出声。烈戈把木棍还给他,转身走了。
宁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猎人攥着木棍蹲在地上。青芽把他的肉拿走了,人群散了,长老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在那人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人抬起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长老没有说话,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在那人肩膀上按了一下。停了两息,拄着拐杖走了。那人蹲在那里,看着长老的背影慢慢走远。拐杖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晚上,宁也在石棚门口磨骨针。烈戈拿出线团,放在宁也膝盖上。线团已经有很多了,线身匀称,没有断头,每一股都捻得紧实。宁也放下骨针,拿起线团看了看,在掌心里掂了掂。
“匀了。”宁也说。
“匀了。”
“明天上架,给你织。”
烈戈没说话。把宁也的手拉过来,按在线团上。宁也的手指摸到线身,滑的,紧的,没有松垮的地方。
“手疼不疼?”
“不疼。”
宁也翻过烈戈的手。指尖上全是细小的勒痕,有的地方皮磨薄了,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嫩肉。有几道已经结了薄痂,有几道是新的,还没干透。
宁也握住他的手。“明天开始,线够了。不许再搓了。”
“嗯。”
“织出来的布,给你做裤子。”
“你先教我怎么织。”烈戈说。
“你学这个干什么?”
“学会了,下次我自己搓,自己织。不用你了。”
宁也愣了一下。看着烈戈,烈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耳朵红得发烫。宁也忽然笑了。
“你怕我累?”
烈戈没回答。握紧了宁也的手。
宁也把线团收进怀里,闭上了眼睛,拍了拍。烈戈还握着他的手,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