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烈戈睡着了。
宁也一个人坐着。靠在石壁上,膝盖摊着那卷通灵兽皮。睡不着。
兽皮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掌心贴着那些古老的刻痕。刻痕很浅,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他知道它们在那里。温热还在。安安静静的。平时感觉不到,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它才会慢慢浮上来。
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兽皮是凉的,刻痕是硬的。心口那团温热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烈戈动了一下。眼睛闭着,呼吸没变。宁也拿开兽皮上,卷起来,系好,放回去。靠着石壁,盯着石棚顶的裂缝。
“烈戈。”
没回应。烈戈睡着了。
宁也喝了一口水,凉的。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他做的事,到底对不对?种地、织布、记数,这些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东西,把苍狼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第二天一早,宁也从石棚里出来,去地里看粟苗。粟苗已经长到小腿高了,绿油油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摸了摸苗秆,硬了,比去年壮。站起来又往坡上走,羊圈里的羊看见他凑过来,拱围栏的木桩。摸了一只小羊的背,毛是白色的,软,热乎乎的。看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部落。棚子多了,人多了,炊烟从好几个方向升起来,不再是以前只有篝火边那一缕。
回到部落的时候,烈戈已经起来了。在篝火边喝汤,看见宁也走过来,放下碗。
“去哪了?”
“地里。羊圈。”
烈戈没再问。喝完剩下的汤,走回石棚。宁也跟进去,看见他从角落里拿出来麻布短衣,套上了。
“今天穿这个。”
宁也愣了一下。“干活不怕弄脏了?”
“脏了洗。”
烈戈系好麻绳,走出石棚。宁也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矮墙那边。
门口织布架子上的经线重新绷紧,纬线梭子穿好。梭子在经线之间穿来穿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矮墙那边的空地。烈戈不在那里。又低下头继续织。
中午,烈戈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泥。麻布短衣脱了泡在木桶里,看宁也织布。手指经线之间穿来穿去,梭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烈戈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今天有事?”
宁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
“没有。”他说。
“你一上午没说话。”
宁也放下梭子,看着烈戈。烈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里有“我等你。”宁也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你怕我把部落带偏吗?”宁也的声音不大,好像在跟自己说。“我不是苍狼的人。我来的那个地方,和这里完全不一样。我懂的那些东西,种地、织布、记数,都是从那边来的。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对苍狼好。”
烈戈没说话。盯着宁也的脸看了几秒,拉过宁也的手,看了看掌心。糙了。
“盐是你找的。”烈戈说。
宁也愣了一下。
“陷阱是你挖的。黑石是你退的。粟是你种的。羊是你养的。布是你织的。规矩是你定的。”烈戈一条一条地说,声音不大,不急。“这些事,哪一件把苍狼带偏了?”
宁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怕带偏。”烈戈说,“偏了我会说。”
拇指在宁也掌心里慢慢蹭过。
“你脑子好,我听你的。要是你的法子不对,我会说。”他顿了顿,眼睛看着宁也的眼睛。“我信你。”
宁也的鼻子酸了。手抽出来,低下头,盯着地上散落的麻线。
“你说什么都好。”烈戈说完,走到木桶边把泡着的麻布短衣捞出来拧干,搭在架子上。拿起石锄,走了。
宁也在石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矮墙外面。麻布短衣湿漉漉的挂在架子上,水滴在石头上,啪嗒,啪嗒。
下午,宁也拿出来那卷通灵兽皮,铺在膝盖上。看了很久,又卷起来系好放回去。温热还在,散落在全身。
傍晚,麻布短衣已经干了。烈戈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泥。从架子上取下衣服,叠好,放回角落。
“怎么不穿了?”宁也问。
“洗干净了。明天穿。”
宁也看着他。烈戈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红了。
“你过来。”宁也说。
烈戈走过来。宁也伸出手,烈戈下巴上有一道泥印。泥印干了,擦不掉,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泥屑掉下来。烈戈没动。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宁也说,“盐,陷阱,黑石,粟,羊,布,规矩。”
“怎么了?”
“你数了七样。”
“嗯。”
“你一个一个数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烈戈看着他。“哪儿不一样?”
宁也想了一下。“数到规矩的时候,你的声音变了。重了。”
烈戈没说话。走到篝火边端了一碗汤,蹲下来喝。宁也看着他的背影。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宁也低下头,拿出来那块刻着规矩的泥片,看了看上面的刻痕。碗,排队的人,刻痕的木棍,面对面的人。刻痕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放回去,走到篝火边,蹲在烈戈旁边,也端了一碗汤。
两个人肩并肩喝汤,谁都不说话。汤喝完了,烈戈放下碗。
“明天织袖子。”烈戈说。
“嗯。”
“织完了,给你自己做。”
“给我做?”
“给你做。说好的。”
宁也看着碗里剩的一点汤底。笑了一下。
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宁也放下碗,走回石棚。烈戈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一起。宁也的手垂在身侧。烈戈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背碰了一下,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