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是被颠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一阵规律的、轻微的摇晃给颠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猩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缓缓对焦。
入目的不是那张熟悉的黑色天鹅绒大床。
而是一方狭小的、被厚重暗红色天鹅绒帷幔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空间。
头顶是弧形的车顶。镶嵌着细密的消音符文。
身下是极其柔软的丝绒软垫。
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散发着冷冽松木香的纯白圣纹披风。
马车。
他在一辆马车里。
洛维尔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
昨晚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跳楼、被接住、吸血、在那个男人怀里睡着了。
然后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
一条极细的秘银链子,精巧得像一件首饰,安静地缠绕在他左手腕上。
链条纤细,表面篆刻着微缩版的压制符文,暗银色的光芒在符文间若有若无地流转。
链条的另一端,焊死在马车内壁的一个隐蔽铁环上。
长度目测不超过一米。
刚好够他在这方寸之地翻个身。
洛维尔盯着手腕上的链子看了五秒。
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亚瑟。”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脚上那条粗犷的黑金锁链没了。换成了手腕上这条精致的秘银细链。
从脚踝换到手腕。
从床柱换到车壁。
换汤不换药。
本质上,他还是那只被拴住的宠物。
不对 比宠物还不如。
宠物好歹有个窝。他现在连窝都被搬了。从床上搬到了车里。
洛维尔一脚踹开身上那件圣纹披风。
雪白的双腿从宽大的白衬衫下摆露出来。他整个人在狭小的马车软垫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暗红色的丝绒上。
他趴在软垫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双猩红色的眼瞳 幽幽地 盯着紧闭的车门, 像只正在盘算如何报复主人的猫。
车外隐约传来庄严的圣歌声。
低沉的管风琴。
整齐划一的祈祷词。
还有数以万计的人声汇聚成的、如潮水般的“阿门”。
洛维尔的耳朵动了动。
“晨祷?”
他嗤笑一声。
所以那个混蛋把他塞进马车里,自己跑去参加什么狗屁神圣仪式了?
说好的“寸步不离”呢?
说好的“二十四个时辰”呢?
洛维尔翻了个白眼。
然后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饿了。
昨晚吸的那口血,经过一夜的消耗,已经所剩无几。血核虽然不再发出濒死的哀鸣,但那种空荡荡的饥饿感又开始在胃里翻搅。
洛维尔摸了摸自己扁平的肚子。
他慢慢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宽大的白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苍白的锁骨和一截纤细的脖颈。
洛维尔抬起雪白的下巴,那双猩红色的眼瞳 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恶劣又狡黠的光芒。
痛觉同频。
这是他手里最好用的筹码。
上次咬手腕,亚瑟从书房狂奔回来。
上次跳楼,亚瑟从几千米高空追下来。
这个男人对“他疼”这件事的容忍度,低得令人发指。
那么
洛维尔舔了舔唇角。
獠牙的尖端在昏暗的车厢里闪过一丝寒芒。
“亚瑟。”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唇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恃宠而骄的笃定。
“你不来喂本王。”
“本王就让你在几万人面前出丑。”
话音落下。
洛维尔毫不犹豫地张开嘴。
尖锐的獠牙抵住自己柔软的舌尖。
然后 狠狠刺了下去。
“嘶。”
舌尖被刺穿的锐痛瞬间炸开。
腥甜的血液在口腔里蔓延。
疼。但比起手腕和脚踝,舌尖的痛觉更尖锐、更密集,像是 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同时刺入最敏感的神经,反复碾磨。
洛维尔疼得眉头紧皱。
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恶劣至极的弧度。
与此同时。
教廷七重圣殿。
万人祈祷的圣歌声回荡在穹顶之下。
数以万计的教廷信徒跪伏在大理石地面上。
白色的烛火如星海般铺满了整个大厅。
圣光从穹顶的彩绘玻璃中倾泻而下,将整座圣殿笼罩在一片神圣而庄严的金色光辉中。
而在最高处的祭坛上。
亚瑟·索伦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黑色高领制服。金纽扣。十字佩剑拄地。
纯白圣纹披风 不在。
他今天没有披风。
但即便如此,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属于绝对强者的压迫感,依旧让方圆十米内无人敢靠近。
他闭着眼睛。
面容冷峻。
像一尊被供奉在神坛上的、不近人情的冰冷雕像。
圣歌进入最高潮的部分。
管风琴的低音如雷鸣般滚过穹顶。
万人齐声诵念最后一段祈祷词。
“愿圣光永照 ”
“唔。”
一声极度隐忍的、从齿缝间挤出来的闷哼。
亚瑟拄着十字佩剑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瞬间泛白。
舌尖。
一阵尖锐的、细密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舌尖炸开。
不是被刀剑砍伤的钝痛。
是被极细的利刃刺穿最敏感的神经末梢时,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锐痛。
伴随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亚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同频。
那只不知死活的白猫,又在伤害自己。
而且这次 是舌头。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亚瑟那张生人勿近的冷酷薄唇上,缓缓渗出。
顺着唇角的弧度往下滑。
在下颌线的末端凝聚成一颗饱满的血珠。
然后坠落。
砸在他黑色制服的领口上。
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站在他身侧三步远的红衣大主教,余光恰好扫到了这一幕。
他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大、大骑士长大人!”大主教的声音 因为惊骇而走了调, 尖锐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您……您的嘴唇,怎么……怎么流血了?!”
圣歌戛然而止。
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祭坛最高处。
汇聚到那个高大的、冷峻的、嘴唇上正在流血的男人身上。
亚瑟缓缓睁开眼。
冷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暴怒。
他抬起右手。
拇指极其缓慢地抹过唇角那道血痕。
指腹上沾了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穿过圣殿的彩绘玻璃窗,精准地锁定了广场外那辆黑色的教廷专属马车。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
隔着几万人的人墙。
他仿佛能看到那只银白色的白猫,正靠在软垫上,舔着自己流血的舌尖,猩红色的眼瞳里写满了恶劣的得意。
亚瑟的嘴角 竟 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并非笑意,而更像猎人看见猎物主动踩进陷阱时,那种危险到极点的、暴风雨前的平静。
“无妨。”
他的声音极低。
冷硬。
平静得不像话。
“养在笼子里的小怪物饿了。”
他将拇指上的血迹在制服袖口上随意蹭掉。
“正在发脾气。”
大主教张了张嘴,一脸茫然。
什么小怪物?什么笼子?什么发脾气?
大骑士长在说什么?
他完全听不懂。
但亚瑟已经不打算给任何人解释的机会了。
因为那股尖锐的刺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是 那只该死的猫在故意用獠牙碾磨他的伤口一般, 变本加厉地加剧了。
亚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冷灰色的眼底,暗火烧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