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瞬间,亚瑟脸上那层冷硬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转身。
大步走回屏风后面。
高背椅上,深灰色的斗篷裹成一团。里面的人一动不动。
亚瑟蹲下身。伸手掀开斗篷的一角。
洛维尔蜷缩在椅子里。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白衬衫的领口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猩红色的眼瞳还大睁着,瞳孔微微放大,带着应激后尚未褪去的惊恐。
眼尾红透了。
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獠牙咬破的伤口,正渗着细小的血珠。
亚瑟的视线在那道唇伤上停了一秒。
喉结滚动。
他伸出手。
“没事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拂过洛维尔的耳廓,带着刻意放缓的安抚,“人走了,圣水也没了。”
洛维尔盯着他。
盯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一把拍开亚瑟伸过来的手。
“谁说本王怕了?!”
声音又尖又哑。带着明显的鼻音和颤抖。毫无说服力。
亚瑟看着他。
洛维尔从椅子里挣扎着坐直身体。动作很大,但手还在抖。他一脚踹开缠在身上的斗篷,银白色的长发甩过肩头,扬起下颌,试图摆出那副惯常的嚣张姿态。
但他的脸色还是白的。
白得像一张纸。
“你那件破斗篷快闷死本王了。”洛维尔烦躁地扯着自己的领口,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全是汗味,恶心。”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冷灰色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种目光让洛维尔更加烦躁。
“看什么看!”他恶狠狠地瞪回去,“本王又没哭!”
“嗯。”亚瑟应了一声。“没哭。”
“本王也没有怕!”
“嗯。没怕。”
“本王就是……就是……”洛维尔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就是那破水太臭了。熏的。”
亚瑟看着他。
看着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猩红色眼瞳。看着那片因为咬破而微微红肿的下唇。看着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攥着衬衫领口的手。
他伸出手,拇指极轻地擦过洛维尔唇角那颗血珠。
洛维尔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偏过头。躲开了那只手。
“别碰本王的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你……上次的账本王还没跟你算!”
亚瑟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他站起身。
“饿不饿?”
洛维尔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两秒。
洛维尔的脸从白变红。
“……”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猛地扬起雪白的下颌。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锁骨的线条在宽大衬衫的领口下若隐若现。
“本王受惊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颐指气使的傲慢。“血核不稳。需要进食。”
他抬起手,雪白的食指点了点自己左侧锁骨的位置。
“今天换个口味。”
猩红色的眼瞳直直看进亚瑟的眼底。獠牙从唇瓣间探出来。嚣张。蛮横。恃宠而骄。
“咬这里。”
亚瑟低头看着他。
看着那根雪白的手指点在锁骨上。看着那片从衬衫领口露出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瞳里,恐惧的余韵还没有完全褪去,却已经被与生俱来的骄纵重新覆盖。
亚瑟的呼吸沉了一拍,声音低哑地磨过洛维尔的耳膜,带着危险的蛊惑:“你想在本王身上,留下你的齿痕?”
洛维尔的眼睫颤了颤,他非但没躲,反而迎着亚瑟危险的目光,将那根点在自己锁骨上的手指,移到了亚瑟的锁骨上,重重按了一下。
“本王的意思是,”他抬起下颌,猩红的眼瞳里是毫不掩饰的命令与占有欲,“本王要咬你的锁骨。现在,立刻。”
亚瑟看着他,喉咙里竟滚出一声极低的、被压抑的笑。那笑声并非愉悦,更像某种枷锁在寸寸崩裂前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一颗一颗地解开高领制服的金纽扣。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黑色的布料敞开。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结实的、小麦色的皮肤。肌肉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起伏。锁骨的弧度冷硬而分明。
亚瑟在椅子扶手上坐下。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扣住洛维尔的后脑勺。
力道不大。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引导。
将那颗银白色的脑袋,缓缓按向自己敞开的领口。
“来。”
一个字。低沉。沙哑。
洛维尔的鼻尖碰上了那片滚烫的皮肤。
血液的味道从皮肤下的血管里透出来。浓郁。甘甜。比脖颈和手指上的更加醇厚。
洛维尔的獠牙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
尖锐的牙尖抵住锁骨上方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底下血管的搏动。强劲有力。像是在邀请。
他咬了下去。
獠牙刺破皮肉的瞬间,亚瑟的身体微微绷紧。一声极低的闷哼从胸腔深处滚出来。
鲜血涌入口腔。
和脖颈、手掌、手指上的都不一样。锁骨处的血更烫,带着一股近乎灼人的热度,像是被心脏直接泵出来的、最新鲜的生命原液。
洛维尔的眼睫颤了颤。
好甜。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甜。
他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嘴唇贴紧了那片皮肤。舌尖扫过伤口边缘,追逐着每一滴溢出的鲜血。
亚瑟扣着他后脑勺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同频。
洛维尔吞咽鲜血时的满足感,顺着羁绊的丝线轰进了亚瑟的神经。
但这次的位置太近了。
锁骨。胸膛。心脏。
洛维尔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胸口的皮肤上。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他敞开的衣襟里,蹭过裸露的肌肤,带来细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酥痒。
亚瑟的呼吸沉了下去。
粗重。克制。胸膛的起伏幅度肉眼可见地加大。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洛维尔银白色的发顶上。五指插在那头柔软的长发里,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头皮。
像是在安抚。
又像是在忍耐。
洛维尔又咽了一口。
满足感再次通过羁绊传导。亚瑟撑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指节猛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慢点。”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从头顶传下来,震动着胸腔,连带着洛维尔贴着的那片皮肤都在微微共振。
洛维尔没有听。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好喝。还要。
獠牙在伤口里微微转动了一下,让血流得更快。
亚瑟的身体猛地一僵。
“洛维尔。”
名字被咬碎在齿间。带着警告。
洛维尔终于从进食的本能中回过神来。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嘴唇还贴着那道伤口,含混不清地问:“干嘛?”
温热的气息喷在伤口上。
亚瑟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有一滴汗珠滑落。
“……没事。”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继续吃。”
洛维尔哼了一声。理所当然地继续。
他不知道的是,亚瑟此刻撑在椅背上的那只手,已经将实木扶手捏出了一道裂纹。
又过了几分钟。
血核发出满足的嗡鸣。饱了。
洛维尔的獠牙从皮肉中拔出。舌尖最后舔了一下伤口边缘,将残余的血迹卷入口中。
然后他抬起头。
嘴唇上沾满了鲜血。猩红色的眼瞳亮得惊人。白天那场恐惧带来的苍白和颤抖,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进食后的餍足和红润。
他看起来又活过来了。
嚣张的、漂亮的、不可一世的纯血亲王。
洛维尔抬起手背,嫌弃地擦了擦嘴角的血,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然后才懒洋洋地给出评价:“凑合。”
亚瑟低头看着他。
锁骨上那道还在渗血的齿痕。衣襟里散落的银白色发丝。以及洛维尔嘴角那一抹还没擦干净的、属于他的血。
“凑合?”亚瑟重复了一下。
“嗯。”洛维尔理直气壮地点头,“没有脖子的好喝。太烫了。下次还是咬脖子。”
亚瑟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愉悦的笑。是那种被气到极致、反而觉得荒谬的、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气音。
他伸出手。拇指按住洛维尔的下唇。将那片沾血的、柔软的唇瓣微微下压。
洛维尔的呼吸一滞。
“下次咬哪里,”亚瑟的声音低得像是情人间的耳语,但那双锁住他的冷灰色眼瞳,却像淬了寒冰的深渊,“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洛维尔瞪着他。
然后他张嘴,毫不客气地咬住了亚瑟的拇指。
不是吸血。是单纯的、带着赌气意味的咬。
力道不大。像猫咬人玩。
“本王说了算。”他含着亚瑟的拇指,口齿不清地说。獠牙的尖端抵着指腹的皮肤,似笑非笑。
亚瑟看着他。
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瞳里重新燃起的嚣张与骄纵。
他没有抽回手指。
反而将拇指往前送了送。指腹按住洛维尔的舌面。
洛维尔的瞳孔微缩。
“乖。”亚瑟的声音极低。
“下次再被吓到。”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碰上洛维尔的鼻尖。
“不用咬自己。”
“咬我。”
洛维尔的耳尖烧了起来。他猛地松开嘴,一把推开亚瑟的手。
“谁要咬你!变态!”
他翻身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银白色的蚕蛹。只露出一小截通红的耳尖。
亚瑟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那截耳尖。
他伸出手,将散落在枕头上的一缕银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那片滚烫的耳廓。
洛维尔在被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句什么。
亚瑟没有听清。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极浅。
转瞬即逝。
他直起身。将敞开的领口重新扣好。一颗一颗。严丝合缝。
锁骨上的齿痕被黑色布料覆盖。
从外表看,他又是那个冷硬的、不近人情的圣骑士长。
只有他自己知道,锁骨上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
像是一枚烙印。
比左手上那道死神之吻还要深。
还要烫。
亚瑟走向门口。
“明天有一场教廷内部的审判会议。”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关于暗影边境的清剿计划。”
他停了一步。
“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许碰窗户。不许咬自己。不许跳楼。”
被子里传来一声嗤笑。
“本王想干什么,轮得到你管?”
亚瑟没有回头。
“管不了你。”他说。“但你跑一次,链子短一寸。”
“你试试。”
亚瑟推开门。
走出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裹着被子的银白色蚕蛹。
“晚安。”
声音极轻。
门合上。
被子里,洛维尔睁着猩红色的眼睛。
嘴里还残留着锁骨处鲜血的余味。
比脖子的烫。比手指的浓。
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饿。
洛维尔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全是那个男人的松木香。
他没有翻到另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