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是被一声门响吵醒的。
准确来说,是亚瑟走的时候太轻了,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那扇门合上时带起的一丝微弱气流, 裹挟着走廊的微凉,擦过他露在被子外的鼻尖。
洛维尔翻了个身。银白色的长发在枕头上散开一片。猩红色的眼瞳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缝,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
人走了。
他慢慢坐起来。宽大的白衬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锁骨。手腕上的秘银细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洛维尔低头看了一眼——链子比昨天长了。长了大约两米。活动范围从床铺扩大到了半个房间。
“……切。”
他嗤笑一声。
多了两米又怎样?从一只被拴在床柱上的猫,变成一只被拴在客厅里的猫。本质上还是个囚犯。
洛维尔光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脚趾蜷了蜷——地毯很暖。比那个冰冷的死牢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顺着链子的长度,慢悠悠地在房间里逛了起来。
寝殿很大。黑檀木的家具。暗红色的帷幔。壁炉里的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应该是亚瑟走之前点的。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洛维尔走到书桌前。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亚瑟的书桌。
桌面出奇地整洁。黑色皮革的文件夹摞成整齐的三摞。羽毛笔插在黑曜石笔架上。墨水瓶是教廷专用的深蓝色。旁边还有一叠空白的羊皮纸,被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洛维尔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 最终停在了镇纸旁——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把小巧精致的裁纸刀。
刀身是纯银打造的。刀柄的形状是一枚十字架。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银色的表面泛着柔和的暗光。
洛维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银器。
对血族而言,银器的威胁仅次于圣水和阳光。高纯度的银器接触皮肤,会产生类似灼烧的剧痛。
他本该转身离开的。但他的视线被刀柄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洛维尔微微俯下身。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桌面上。十字架刀柄的侧面,极其精细地篆刻着一行文字。
“亚瑟·索伦”——那几个字母笔触锋利,刻得极深,是一刀一刀亲手凿出来的痕迹。
洛维尔直起身。他看着那把刻着亚瑟名字的裁纸刀,猩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
洛维尔的目光在秘银链子和那把裁纸刀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唇角勾起一丝不驯的冷笑。他伸出雪白修长的右手,径直探向那把银质裁纸刀。
“本王倒要看看,”他低声自语,猩红的眼瞳里满是挑衅,“是你这破刀利,还是这破链子硬。”
指尖距离刀柄还有三厘米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刺痛。那是银器散发的气场对血族的天然压制。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银针,正在刺入他的皮肤表层。
洛维尔的眉头皱了皱。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
他又靠近了一厘米。刺痛加剧。
洛维尔咬了咬牙。他才不信一把小小的裁纸刀能拿他怎么样。他是纯血亲王。百年前,他连银质的弓弩都能徒手接住。虽然现在掉了境……但一把裁纸刀而已!
“切,区区一块破银——”
他的手指握住了刀柄。
下一秒。
“嗞——!!”
灼目的白光从刀柄上猛然爆发。不是普通银器对血族的排斥。是高纯度教廷银器上附加的净化铭文,在接触到纯血血族气息的瞬间,被激活了。
一股比圣水更凝练、更尖锐的灼痛,从指尖轰然炸开。
“啊——!”
洛维尔惊叫出声。手指像是被烧红的铁块烙住了。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道焦黑的灼痕。皮肤被高温瞬间碳化。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
裁纸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洛维尔猛地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坐在地毯上。
“嘶……嘶嘶嘶……!”
他眼圈一红,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冲垮了防线,连忙把被烫伤的手指举到眼前。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各有一道约一厘米长的焦痕。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白烟。焦黑的皮肤下,嫩红的创面暴露在空气中,被空气一激,疼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撒了一把细盐。
“疼疼疼疼疼——!”
洛维尔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委屈的泪。是纯粹的、不受控制的疼痛生理反应。
他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指塞进嘴里,冰凉的津液触碰到滚烫的创面,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但这份缓解转瞬即逝,更剧烈的刺痛紧随而至,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银针正蛮横地碾过焦黑的皮肉,钻心刺骨。
“呜……”
洛维尔缩在地毯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了一地。猩红色的眼瞳被泪水泡得通红。鼻尖也红了。嘴里含着自己的手指,发出又小又软的呜咽声。
十指连心。手指上的灼伤虽然面积不大,但那种尖锐的、密集的痛感,远比手腕或脚踝上的伤口要强烈得多。
洛维尔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不该手贱。
——
与此同时。
教廷北侧校场。
秋日的阳光铺洒在辽阔的训练场上。数百名穿着银色轻甲的圣骑士列成整齐的方阵,手持长枪与盾牌,正在进行每日例行的阵型演练。
亚瑟站在观阵台的最高处。深灰色军用斗篷被风吹得轻轻翻飞。十字佩剑没有拔出。他只是双手负后,冷灰色的眼瞳扫视着下方的方阵。
他的脸色不太好。微微泛白。嘴唇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昨晚被洛维尔吸走的大量鲜血,至少还需要两到三天才能完全恢复。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依旧笔挺如枪。像一柄被插在阵前的军旗。冷硬。不可动摇。
“副官。”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一个穿着副官制服的年轻骑士立刻上前一步。“大人!”
“第三排第七个。持枪的角度偏了三度。左翼的盾阵收拢太慢。还有——”
亚瑟伸出右手,指向方阵中一处微小的空隙。“那个位置。”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实战中足以让一只暗影刺客穿透阵型。回去加练三十遍。”
副官脸色一白:“是!属下即刻——”
就在这时。
亚瑟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尖锐的灼痛,毫无征兆地从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炸开。
不是被利刃切割的钝痛。是 被高纯度圣银烙上指腹的、十指连心的灼痛。
伴随着一股……银器灼伤的气息。
亚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他的伤。是那只白猫。
同频传来的痛感极其鲜明——食指。中指。指腹。灼伤。
以及伴随痛觉一起传来的情绪——先是逞强的不服气,然后是炸开的剧痛,最后是……
委屈。是那种搞砸了事情、疼得不行、只想有人哄一哄的,快要哭出来的委屈。
亚瑟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只剩下一个画面——那只银白色的猫缩在地毯上,红着眼睛,把被烫伤的手指塞进嘴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坠地声。
在全场数百名骑士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教廷最强的圣骑士长,那只常年握剑、稳如磐石的右手——
松开了。
那把象征着教廷最高武力的重型十字佩剑,脱手坠落,重重砸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金属与石板碰撞的巨响回荡在整个校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副官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拳头。
亚瑟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
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痛。而是那股通过羁绊传来的委屈,像一捧滚烫的炭火,在他心口上烧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他抬起头。冷灰色的眼瞳里,所有与“冷静”沾边的东西都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近乎暴走的杀意。
“大、大骑士长大人?”副官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您的剑……”
亚瑟没有看他。他甚至没有捡剑。
“训练结束。”
两个字。冷硬到极点。
下一秒。
圣光在他脚下炸开。高大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接从观阵台上掠空而起,朝着北塔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留下数百名骑士面面相觑。重剑还插在碎裂的青石板上。余震震得剑身“嗡嗡”作响。
“……大骑士长的剑丢了?”一个新兵蛋子弱弱地问。
“闭嘴!”副官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但他自己的表情也写满了茫然。
入教廷十二年。他从未见过大骑士长有过任何失态。别说松手丢剑了,就是上次被深渊领主一剑刺穿肩胛骨,那位大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一阵狂暴的圣光尾迹,还残留在秋日的晴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