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是被冻醒的。
不是身体冷,而是血核在疯狂预警。
他猛然睁眼,一线猩红的杀意在暗中划破死寂。
冰洞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那种连风声都被吞噬的、绝对的寂静。
“亚瑟。”
亚瑟已经醒了。
他搂着洛维尔靠在冰壁上,灰眸直直盯着洞口。
“别动。”
洛维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洞口外,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正缓缓凝聚。
纯白的长袍,纯白的权杖,纯白的发冠。
那张脸,与教皇别无二致。 圣光在他周身流转,却像爬满蛆虫的蜜糖,散发着腐烂的甜腻。
“叛神者。”
虚影的声音在冰洞中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以为逃到这里,就能摆脱神的审判吗?”
亚瑟没应声。
他抱着洛维尔的手臂无声收紧。
虚影的目光落在洛维尔身上,瞳孔里闪过一丝贪婪。
“还有你,”它轻笑,“百年前的祭品,没想到还能活着。”
洛维尔盯着它。
那张伪善的脸,与记忆中祭坛最高处那个身影缓缓重合。
就是这张脸。
笑着,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想起来了?”虚影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当年你自愿跳进祭坛,用自己替那个小杂种挡下诅咒时,我就站在那里看着。”
洛维尔的指尖开始发颤。
不是冷。
是愤怒。
“你知道吗,”虚影向前飘了一步,“你的血,是我用过最完美的祭品。纯血亲王的灵魂诅咒,足以让我再活五百年。”
它笑起来。
“可惜你那个小杂种后来爬上了圣骑士长的位置,搅了我不少计划。不过没关系,今天你们两个一起死,我的血祭阵就完整了。”
话音落下。
虚影抬起权杖。
杖端圣石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冰洞四周的冰壁瞬间炸裂,无数冰锥如利剑般射向两人。
亚瑟第一时间将洛维尔死死扣在怀里,以脊背硬生生撞向后方冰壁,借力翻滚, 堪堪避开第一波冰锥。
更多的冰锥接踵而至。
亚瑟抬手,掌心圣光化作屏障,将两人护在其中。
冰锥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可虚影的攻击没有停。
它念动咒文,权杖上的圣石光芒暴涨。
整个冰洞开始剧烈震动。
头顶的冰层裂开缝隙,碎冰簌簌往下掉。
亚瑟抱着洛维尔直接撞碎冰壁,冲出冰洞。
外面,雪原已经被彻底封锁。
绝对零度杀阵。
所有空气都被抽干,温度骤降至连呼吸都会结冰的程度。
亚瑟的动作迟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
一道冰霜从他脚底窜上,瞬间冻住了他半边身体。
从右腿蔓延到腰侧,再到右臂。
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里钻,冻结了他的血管,冻结了他的骨骼。
亚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怀里的洛维尔被巨大的力道甩了出去,瘦削的身体砸进深雪,呛咳着陷了进去。
“亚瑟!”
洛维尔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扶他。
可他的腿还在发软,刚站稳就又往前栽去。
亚瑟用还能动的左手撑住地面,想要站起来,可右半边身体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虚影飘到两人面前。
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是胜利者的微笑。
“这就是叛神者的下场,”它说,“你会在绝对零度中被彻底冻结,灵魂永远无法安息。”
它又看向洛维尔。
“至于你,我会把你带回去,完成百年前未完成的血祭。”
洛维尔跪在雪地里,抬头盯着那道虚影。
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刻骨的仇恨。
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血核在低温中几乎停止运转,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虚影抬起权杖,指向洛维尔。
“现在,回到你该在的地方——”
杖端圣石凝聚起一道纯白的光柱。
就在光柱即将射出的瞬间。
洛维尔动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扑向亚瑟。
冰凉的双手捧住亚瑟的脸。
“张嘴。”
亚瑟看着他。
“殿下——”
“张嘴!”
洛维尔嘶声吼道。
亚瑟咬牙,张开嘴。
洛维尔低头,额头抵住他冰冷的唇,“本王的血能加剧冰封,对吗?”他声音发颤,却笑了,“那正好,把我也冻住,我们一起。”
亚瑟瞳孔骤缩。
“你疯了?”
“反正也跑不掉了,”洛维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不如一起死。”
不等亚瑟回答,他抬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尖凝出一点锋芒,狠狠划开自己的手腕,将涌着纯血之力的滚烫动脉,直接按在了亚瑟冰冷的唇上。
热血入喉。
洛维尔的瞳孔瞬间放大。
血核在体内疯狂咆哮。
四成纯血之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恐怖的血脉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空气瞬间凝固,连风雪都被这股力量碾成了真空。
虚影脸色一变。
“不可能——”
洛维尔松开亚瑟,站起身。
冰霜在他脚下碎裂。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那道虚影。
声音不大,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威压。
“本王说过,”洛维尔一步步走向它,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动本王的狗,就该死。”
虚影惊恐地后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
洛维尔五指合拢。
血脉之力化作无数血色丝线,缠上虚影的身体,勒紧,收紧。
虚影发出凄厉的惨叫。
纯白的长袍被血色丝线割裂,露出下面腐烂发黑的躯体。
“你——你怎么可能恢复——”
他抬起手,指尖抵在虚影的眉心。
“尤其是这张脸。”
他盯着那张与教皇一模一样的脸。
“本王看一次,恶心一次。”
话音落下。
指尖用力。
噗嗤。
虚影的头颅炸开。
圣光四散,化为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绝对零度杀阵随之崩塌。
温度开始回升。
冰霜融化,雪原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洛维尔收回手,身体晃了晃。
血核在过度爆发后陷入虚弱,四肢百骸都泛着被抽空的空虚感。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向亚瑟。
亚瑟已经解除了身上的冰霜,单膝撑地,脸色苍白得吓人。
洛维尔扑进他怀里。
“……渴了。”
亚瑟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刚刚还睥睨众生、此刻却连眼尾都泛着脱力红晕的纯血亲王。
他抬手,擦去洛维尔嘴角残留的血迹。
“回去就给殿下热。”
洛维尔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
“……还要二十滴血。”
“好。”
“一滴都不能少。”
“好。”
“……抱紧点,本王冷。”
亚瑟收紧双臂。
他低头,额头抵住洛维尔的。
“殿下刚才说,要跟我一起死?”
洛维尔身体一僵。
他别开脸,耳尖泛红。
“……胡说。”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殿下还说,我是你的东西。”
洛维尔的脸彻底红了。
他抬起手,捂住亚瑟的嘴。
“闭嘴!”
亚瑟的唇贴上他的掌心。 用牙齿轻轻咬住那片薄皮,再伸出舌尖,缓慢地、带著安抚意味地舔了一下。
洛维尔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你——”
亚瑟趁机低头,吻住他的唇。
风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可这一次,谁都没觉得冷。
良久。
亚瑟松开他。
洛维尔大口喘着气,眼尾泛红。
“……你亲够了没?”
亚瑟看着他。
“没有。”
洛维尔瞪他。
亚瑟低笑一声,将他重新抱进怀里。
“走吧,”他低头,唇瓣擦过洛维尔冰凉的耳廓,“回去给殿下热牛奶。”
洛维尔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二十滴,一滴都不能少。”
“好。”
“……下次不准偷袭。”
“不好。”
“亚瑟!”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身后,雪原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
一行深,一行浅。
延伸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