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稍歇。
凛冬边境的天空灰沉沉地压下来,铅云翻涌,空气冷得割喉。
洛维尔趴在亚瑟背上,整个人被狼皮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和半截银色的发尾。
他的四肢还在发软。 昨晚强行压榨血核碾碎教皇虚影的反噬还未消退,洛维尔四肢百骸都泛着被抽空的虚弱,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吝啬。
“亚瑟。”
“嗯。”
“你背本王多久了?”
“两个时辰。”
“不累?”
亚瑟脚步平稳,踩在半尺深的积雪里,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殿下很轻。”
洛维尔哼了一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蹭过他颈侧那道被自己咬出的齿痕。
松木气息混着冰雪的清冽,钻进鼻腔。
他才不会承认,这股味道确实抚平了他血核里躁动的余烬。
“前面还有多远?”
“半日脚程,穿过这片冰原,就到荒废的猎人驿站。”
“半日?”
洛维尔皱眉,刚想阴阳两句,脚底板传来一阵细密的震颤。
不是地脉的震动。
是活物。
很多活物。
亚瑟的脚步骤然停住。
洛维尔从他肩头探出半个脑袋,猩红的瞳孔眯起来。
冰原尽头的雾气中,数十个绿色的光点正在逼近。
那些光点一对一对,排列整齐,高度齐腰。
是眼睛。
变异冰原狼的眼睛。
最前面那只体型足有小山大,灰白色的皮毛根根倒竖,狼瞳中翻涌着嗜血的贪婪。
它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扯起嘴角,露出满口沾着冰碴的獠牙。
它在嗅洛维尔身上的味道。
纯血亲王的血脉香气,对这些依靠血食维生的变异兽来说,是不可抗拒的致命诱惑。
“嚯。”
洛维尔歪了歪头,语气淡淡的。
“一群畜生也想吃本王?”
亚瑟没接话。
他弯腰,将洛维尔从背上放下来,双脚落在一块平整的冰面上。
洛维尔站稳的瞬间,一圈纯白色的圣光从亚瑟掌心扩散开来,在洛维尔周围画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光圈。
圣光的温度被刻意调低,刚好不会刺痛洛维尔的血脉,却能隔绝外界的风雪与寒气。
“殿下等我十秒。”
亚瑟拔出腰间圣剑,转身迎向狼群。
洛维尔抱臂靠在光圈里,抱着那张狼皮毯,像在观赏一场单方面碾压的无聊戏剧。
圣光炸裂。
剑气横扫。
第一秒,三只冰原狼被劈成两半。
第三秒,又倒下五只。
第五秒,狼群开始后退。
洛维尔打了个哈欠。
“无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冻得发白的指尖,百无聊赖地搓了搓。
没注意到,狼王的绿眸在血雾中转了一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面战场。
第七秒。
洛维尔后颈的汗毛炸起来。
血核发出尖锐的预警。
他猛地转头。
灰白色的巨大身躯从侧方的雪堆中暴起,狼王张开血盆大口,裹着腥臭的热气,直直扑向他的面门。
洛维尔后退。
脚底踩中一块暗冰。
冰面碎裂。
他的重心瞬间偏移,整个人朝后仰倒。
后背砸进积雪的同时,膝盖重重磕在碎裂的冰面上。
锋利的冰晶割破了长裤的布料。
雪白的膝盖上,绽开一道两指长的伤口,殷红的血珠顺着肌肤渗出来,滴在纯白的雪地上,刺目得骇人。
疼。
洛维尔吸了口气,眉头拧起来。
百米之外。
亚瑟正挥剑斩杀最后几只扑上来的冰原狼。
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抽搐了一下。
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他自己的痛。
是秘银细链上传来的、被放大了十倍的共鸣。
亚瑟猛地回头。
视线穿过纷飞的血雾与风雪,精准地锁定了洛维尔。
他看见了。
看见了雪地上那一抹刺目的殷红。
看见了狼王张开的血盆大口正朝洛维尔的咽喉扑去。
那一瞬间,亚瑟眼底用百年禁欲和克制垒砌的堤坝,轰然决堤。
圣光轰然暴涨!纯白光焰中迸裂出无数深渊般的暗红纹路,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狂暴杀气,让周围幸存的冰原狼哀嚎一声,肝胆俱裂地瘫软在地。
亚瑟瞬间跨越百米。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圣剑裹挟着纯粹的暴力与杀意,当头劈落。
狼王的身体从头顶到尾椎被一分为二。
滚烫的狼血喷涌而出,在空中炸成漫天血雾。
血雾扩散到洛维尔面前半步时,被一层无形的圣光屏障拦住,连一滴都没能溅到他身上。
剩余的冰原狼发出凄厉的哀嚎,夹着尾巴疯狂逃窜,转眼消失在风雪中。
冰原恢复寂静。
只剩下亚瑟粗重的呼吸声,和圣剑上滴落的狼血砸在雪地上的声音。
他站在洛维尔面前,逆着灰白的天光。
手中那柄圣剑的剑刃已经崩了一角。
洛维尔坐在雪地里,抬头看着他。
亚瑟双眼遍布血丝,灰瞳深处翻涌着失控的疯狂和毁灭欲,像一头即将挣脱所有枷锁的困兽。
那不是愤怒。
比愤怒更烫,更危险。
“亚瑟?”
亚瑟没说话。
他把剑随手扔进雪地,大步走到洛维尔面前。
双膝重重跪在雪地里。 他高大的身躯直直跪了下去,膝盖在厚厚的积雪中砸出两个深坑。那双惯于握剑、从未颤抖过的手悬在洛维尔的腿旁,指尖抖得厉害,却迟迟不敢落下。洛维尔垂眸,看见亚瑟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写满了近乎崩溃的自责。
嘴唇紧抿,颌骨绷出一道危险的弧线,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
像是在拼命控制什么。
控制不住。
“殿下。”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让我看看。”
洛维尔原本觉得不过是膝盖擦了一下。
纯血亲王什么伤没受过?后背的鞭伤都扛下来了,这点破皮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这点小伤至于吗”。
可对上亚瑟那双爬满血丝的灰眸,所有讥讽和逞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里的痛楚,仿佛不是映照,而是源头——通过那根无形的锁链,将百倍的痛苦直接灌进了亚瑟的灵魂里。
那一刻,洛维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连带着鼻腔都泛起一股酸涩。
他别开脸,耳尖泛红,声音不自觉地软下去。
“……好疼。”
亚瑟的呼吸骤停。
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手指终于颤抖着碰上洛维尔的裤腿。
极慢。
极小心。
将被冰晶割破的布料一点点卷上去。
雪白的小腿露出来。
膝盖上那道两指长的擦伤并不深,渗出的血已经快凝住了,伤口边缘混着几粒细碎的冰碴,嵌在泛红的肌肤里。
亚瑟盯着那道伤口。
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