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睁开眼的时候,亚瑟的心跳声还贴着他的后背。
沉稳,有力。
但节奏不对。
比平时快了两拍。
洛维尔没动。
他的呼吸维持着睡眠时的频率,眼皮半阖,猩红的瞳孔从睫毛缝隙中扫过亚瑟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那只手的指尖微微蜷曲,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他腰侧的布料。
他在藏东西。
洛维尔能闻到。
空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被圣光封印过的墨香。
羊皮纸。
教廷专用的那种。
洛维尔又等了十秒。
亚瑟的心跳恢复了正常频率。
那封信已经被他塞进了怀中最隐蔽的内袋。
洛维尔翻了个身。
猩红的瞳孔直直对上亚瑟的灰眸。
亚瑟的呼吸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凝滞。
“殿下醒了?”
“没醒,本王梦游呢。”
洛维尔慢悠悠地伸出手, 看似随意地 ,指尖却 不偏不倚 地戳上亚瑟胸口内袋的位置。
“藏什么?”
亚瑟垂下眼,看着他的手指。
“教廷要怎么弄死本王,读来听听。”
冰洞里安静了两秒。
亚瑟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他从内袋中取出那封金色信笺,递到洛维尔面前。
信笺上的封蜡已经被拆开,枢机院的徽纹在烛光中泛着冷光。
洛维尔接过来,单手展开。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眉头越皱越紧。
“……命尔即刻稳住异端洛维尔,以情感为锁链,将其引至凛冬深处'圣裁之地'。届时,大主教亲率审判庭,以诅咒碎片为媒,完成百年未竟之血祭。”
洛维尔念完最后一个字,嗤笑一声。
“以情感为锁链。”
他把信笺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事成之后,赦免叛教之罪,复归骑士长之位。落款——枢机院首席大主教,塞巴斯蒂安。”
洛维尔将信笺合上,看向亚瑟。
“大骑士长,你这价码可不低。”
亚瑟回望他,灰眸平静。
“殿下觉得,值吗?”
洛维尔歪了歪头。
他的指尖 腾起一簇暗红血焰 ,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那双猩红瞳孔里的讥诮比火焰更灼人。
信笺被他捏在两指之间,暗红血焰从边缘蔓延,将金色的羊皮纸一寸一寸吞噬。
枢机院的封蜡徽纹在火焰中扭曲、膨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最终化为一撮灰烬,从洛维尔指间簌簌飘落。
他拍了拍手指上的灰。
然后,冰凉的脚尖勾上了亚瑟的小腿。
“教皇这算盘打得,本王都替他害臊。”
亚瑟低头,看着搭在自己小腿上的那只苍白的脚。
脚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脚趾蜷着,带着点冷意。
“殿下不怕我真的把你交出去?”
“你舍得吗?”
亚瑟抬眼。
洛维尔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
只有一种笃定到近乎嚣张的信任。
亚瑟的喉结滚了一下。
“舍不得。”
“那就闭嘴。”
洛维尔收回脚,缩进狼皮毯里,打了个哈欠。
“下次教廷再来信,直接烧。不用等本王醒。”
“好。”
“还有。”
洛维尔的声音闷在毛皮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命令感。
“以后再藏本王的东西,膝盖跪一个时辰。”
亚瑟看着那团蓬松的狼皮毯,嘴角的弧度微不可见地大了一点。
“遵命。”
冰洞外,风雪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呼啸的尖啸,而是一种低沉的、接近次声波的闷响。
洛维尔的血核猛然一颤。
他从狼皮毯里探出头,猩红的瞳孔眯起来。
“不对。”
亚瑟已经站起来,走到洞口。
御寒阵纹上的圣光正在剧烈闪烁,被某种外部力量挤压得变形。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阵纹。
圣光传回来的反馈让他的瞳孔微缩。
“这不是自然现象。”
亚瑟收回手,声音沉了下去, “风里混着圣光催化的痕迹。是教廷的手笔。”
“极寒魔暴。”
“什么?”
“凛冬边境特有的气象武器,能人为制造零下一百二十度的魔法暴风雪,持续三到五天。”
洛维尔的眉头拧起来。
“猎人驿站呢?”
“路线被切断了。”
风雪的闷响越来越大。
冰洞四壁开始震颤,细碎的冰碴从头顶簌簌落下。
亚瑟三步走回洛维尔身边,弯腰将他从狼皮毯上捞起来,连人带毯裹进怀里。
“走。”
“去哪?”
“这个洞撑不住。”
亚瑟抱着洛维尔冲出洞口。
风雪砸在脸上,冰碴刮出细密的血痕。
洛维尔缩在他怀里,把脸埋进颈窝。
即便隔着狼皮毯和军礼服,那股寒意 仍像无数根淬了冰的针,穿透所有阻隔,直往他血脉深处扎,要将他每一滴血都冻成冰渣。
亚瑟在暴风雪中疾速奔跑,视线扫过被冰雪覆盖的地形。
三百米外,一处岩层断裂带的缝隙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
洞口极窄,只能侧身通过。
但正因为窄,暴风雪灌不进去。
亚瑟冲到洞口,侧身挤了进去。
石洞内部比冰洞更狭小,两个人加一张狼皮毯,几乎将所有空间填满。
亚瑟刚将洛维尔放下,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落石。
洞口被风暴卷来的碎石堵了个严严实实。
彻底封死。
黑暗中,只有亚瑟掌心微弱的圣光在发亮。
洛维尔抬起头,猩红的瞳孔在暗中格外刺目。
“被关进来了。”
“嗯。”
“出不去了。”
“暂时出不去。”
洛维尔沉默了两秒。
“行吧。”
他往亚瑟怀里缩了缩,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那就等暴风雪过去。”
石洞外,魔法暴风雪的怒号穿过岩层,发出沉闷的震动。
洞内,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洛维尔的睫毛上,又开始结冰了。
石洞里的温度在半个时辰内降到了零下八十度。
洛维尔感觉自己的血液 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在血管里缓慢蠕动,像冰冷的糖浆。
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格外费力,像是要推开凝固的冰晶, 带着迟滞的酸胀感传遍四肢百骸。
血核的嗡鸣声越来越弱。
他缩在狼皮毯里,牙关开始打颤。
“亚瑟。”
“在。”
“本王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体温多少?”
亚瑟低头看他。
洛维尔冻得连嘴唇都泛了紫,却还在逞强地瞪着他,猩红的瞳孔因为低温变得有些涣散。
“圣骑士长的基础体温比常人高两度。战斗状态下,核心温度可以达到四十三度。”
“……够了。”
洛维尔的声音 抖得不成样子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求生,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不再犹豫, 伸出已经冻得发僵、 几乎不听使唤 的手指, 发狠地 去扯亚瑟军礼服最顶端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