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的硫磺气还在洛维尔的耳蜗里残留,冰凉的水没过胸口,却暖不进骨缝。
他盯着水面,倒影里那张脸白得吓人。
殿下的血,是甜的。
那句话还在耳边萦绕,搅得他耳根子烧起来,连带着脖颈的皮肤都泛了一层薄红。
他抬手泼了把水,把倒影砸碎。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洛维尔没睁眼:“滚远点,本王说了要泡。”
没有回应。
脚步声停了。
洛维尔皱眉,正要发火,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铁锈与腐朽混合的阴冷气息,顺着温泉池壁的裂缝渗了进来。
他的血核骤然一缩。
不对。
这味道不是猎魔人的。
不是血族的。
不是任何活物身上的气息。
是死气。
纯粹的、浓郁的、专门针对血族的黑狱死气。
洛维尔猛地从水里撑起身,水花溅起,披在池边的黑色外袍瞬间被浸湿。
他赤脚踩上冰凉的石阶,湿透的银发贴着脊背,领口松垮地挂着,锁骨下方的毒纹在昏暗光线下浮出暗红的影。
他推开石门。
亚瑟站在门外,单膝跪着。
他没有受伤,没有流血,呼吸也只是比平时略重。
只是跪着。
洛维尔的视线落在他的膝盖上——黑色锁甲裤的膝盖位置,布料焦黑,边缘泛着一圈诡异的、粘稠的暗紫色光泽。
那光泽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爬,顺着小腿,爬向大腿。
死气已经在侵蚀他的圣光护体。
洛维尔的喉结滚了一下:“你什么时候——”
“三分钟前。”
亚瑟抬头看他,灰眸平静,“教廷的人在古堡外围布了黑狱死阵,阵眼刚激活。死气从地底渗上来的,先接触的是古堡下层结构。”
洛维尔的视线扫过他焦黑的膝盖,又扫过他毫无波澜的脸。
“你跪着干什么?”
“等殿下泡完。”
“死气都爬到你大腿了,你让本王泡完?”
亚瑟站起身,膝盖处的布料碎裂,露出下面已经开始发紫的皮肤。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拢了拢洛维尔领口松垮的衣襟,指尖擦过锁骨下方那片毒纹边缘。
洛维尔抓住他的手腕。
“你在挡死气。”
不是问句。
亚瑟没有否认:“死气对低阶血族有致命污染,但对纯血亲王只是侵蚀。殿下刚吸完血,血核在消化期,不能硬抗。我可以用圣光构筑结界,把死气隔绝在三米外。”
“所以你用膝盖跪在地上,替本王当肉盾?”
亚瑟的视线落在他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指节泛白,指甲掐进皮肉。
“殿下。”
“说。”
“三米之外有十二个人。”
洛维尔的瞳孔微缩。
“领头的穿着红袍。”
亚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枢机院的红衣主教,高阶死法师。他带来了专门剥离生机的黑狱死阵,阵法已经覆盖了整座古堡。”
他顿了顿。
“他的目标是殿下。我的目标,是让殿下的目标变成废墟。”
洛维尔盯着他。
亚瑟的灰眸平静,瞳孔边缘却烧着一圈极淡的暗红——那是杀意。
洛维尔松开手。
“带路。”
主厅。
月光从破碎的穹顶漏进来,照亮十二道身影。
他们穿着纯黑的长袍,兜帽遮住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暗红色的眼瞳。
每个人的脚下都踩着一个复杂的、泛着暗紫光泽的法阵。
法阵之间光线流转,结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猩红主教袍的男人。
他很老。
皮肤干枯得像树皮,眼窝深陷,瞳孔是浑浊的暗紫色。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白骨法杖,杖尖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黑色晶石,晶石里封着一团翻滚的、浓稠的黑雾。
黑狱死阵的核心。
红衣主教的视线扫过洛维尔,最后落在亚瑟身上。
“亚瑟·克莱恩。”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枢机院的叛神者,教廷的耻辱。”
亚瑟站在洛维尔身前半步的位置,没有拔剑。
“你叛离神的荣光,堕落成血族的走狗。”
红衣主教举起法杖,杖尖的黑色晶石开始嗡鸣,“今天,我会用黑狱死阵洗清你的罪孽,再把那个血族亲王的血核挖出来,献给神。”
洛维尔打了个哈欠。
“废话真多。”
红衣主教的眼皮跳了一下。
亚瑟的视线扫过那十二个黑袍法师,又扫过红衣主教手中的法杖。
“黑狱死阵需要活人献祭才能维持。”
他说,“你带来的十二个人,全是你的祭品。”
红衣主教笑了。
“你看得很清楚。”
他抬起另一只手,露出掌心——掌心插着一根细长的骨针,骨针的另一端连着法杖的底座,“他们自愿的。能为神献身,是他们的荣幸。”
十二个黑袍法师齐声低语:“愿神荣光永驻。”
洛维尔的耳膜被那声音刺得发痛。
亚瑟抬起手。
圣光从他掌心涌出,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洛维尔整个罩住。
屏障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纹路,将黑狱死气彻底隔绝在外。
红衣主教盯着那道屏障,瞳孔里的暗紫色开始翻滚。
“圣骑士长的本源圣光……果然名不虚传。”
他握紧法杖,杖尖的黑色晶石骤然爆开,“可惜,神的力量,远比你想象得更深!”
黑狱死阵激活。
十二个黑袍法师同时爆开。
不是死亡,是融化。
他们的血肉骨骼化作浓稠的黑雾,顺着法阵的纹路涌入杖尖的晶石。
红衣主教的身体也开始开裂,皮肤剥落,露出下面干枯的骨架。
他将自己也献祭了。
黑雾炸开。
不是向四周扩散,是向中心收缩。
所有的死气拧成一根针,笔直地刺向亚瑟的眉心。
亚瑟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圣光从他体内炸开,不是屏障,是领域。
那光芒不再内敛,而是化作一片扩张的淡金色,将整个主厅笼罩在内。
黑雾撞上领域边界,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红衣主教的声音从黑雾里传来,嘶哑而狂热:“你的圣光在燃烧!你在透支本源!”
亚瑟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掌心凝成一柄纯金色的圣光长剑。
剑锋指向前方。
“殿下。”
洛维尔站在他身后,被圣光领域护得严严实实。
“捂住耳朵。”
洛维尔抬手捂住耳朵的瞬间,亚瑟动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红衣主教的骨架被一剑劈成两半。
杖尖的黑色晶石从骨架手中脱落,落在地上,黑雾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
亚瑟弯腰,捡起那颗晶石。
圣光从他掌心涌入晶石内部,黑雾被一点点净化、蒸发。
晶石的表面出现裂痕,最后炸成粉末。
主厅里安静下来。
黑狱死阵散了。
十二个黑袍法师的残骸化作灰烬。
红衣主教的骨架碎成齑粉。
亚瑟站在原地,背对着洛维尔。
他的背很直。
脚步很稳。
他转过身,走向洛维尔。
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洛维尔面前,抬手,用干净的手指理了理洛维尔散落的银发。
“殿下。”
洛维尔看着他。
亚瑟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脏东西清理干净了。”
下一秒。
他的膝盖磕在地上。
不是跪。
是塌。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往前栽,洛维尔下意识伸手接住他的肩膀,却被那重量带得踉跄一步,两人一起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亚瑟的头靠在洛维尔的颈窝。
呼吸滚烫。
洛维尔的手扶在他的后背上——湿透的锁甲衣下面,皮肤已经没有温度。
他把手抽出来。
指尖粘着一层冰冷的、粘稠的液体。
不是血。
是死气凝结的、黑色的、正在侵蚀皮肤表面的腐蚀液。
洛维尔低头,看向亚瑟的脖颈。
冷白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蛛网。
蛛网从锁骨开始,一路蔓延到下颌、耳后、甚至眼角。
每一条纹路都微微凸起,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
死气已如黑色蛛网,深深嵌入他的圣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