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潮生在外门弟子居附近转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周边的布局。
外门弟子的活动范围不算小，有专门的演武场、食堂、藏书阁分阁，甚至还有一个供弟子交易物品的小集市，只要出示弟子令牌就能进去。
此外，凡外门弟子，每日除了要完成管事安排的任务，日常修炼也不能落下。
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内门听课。
并且内外门作息一致，每日卯时起，戌时宵禁。
宵禁期间，执法堂弟子会在宗门巡逻，私自外出的弟子会被关去思过崖，屡教不改者，超过五次就会被逐出师门。
搞清了规则后，方潮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打算去食堂看看。
外门食堂是一间青砖灰瓦的大屋，檐下挂着两盏长明灯，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粗粮和菜汤混合的香味。
这里的饭大部分是免费的，只有那些用灵米灵草，或者妖兽肉做成的食物，才需要额外收费。
方潮生摸了摸腰间的弟子令牌，学着前面弟子的样子递过去，换了一只粗陶碗和一双竹筷。
打饭的窗口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抄着长勺，利落地给排队的弟子舀菜。
轮到方潮生时，柳婆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头短到扎眼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往他碗里多扣了一勺肉。
“新来的？”柳婆婆的声音粗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方潮生愣了一下，点头：“是，今天刚——”
“多吃点。”柳婆婆打断他，又往碗底塞了个馒头，压低了声音，“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在外门，有力气才不被欺负。”
方潮生还没来得及道谢，后面的人已经挤了上来，他只得端着碗走开。
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坐下。他低头看着碗底那个馒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刚扒了两口饭，对面突然坐下一个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弟子服，袖口磨出了毛边，端着碗糙米粥。
“你就是方潮生？”少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个从天上掉下来、长得跟大师兄一模一样的人？”
“……消息传这么快？”
“那可不！”少年嘿嘿一笑，“我叫阿九，外门的杂役弟子。”
方潮生点点头，记下少年的名字。
“你的事整个外门都传遍了。”阿九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奇，“你跟大师兄真的好像啊，就是头发短了点。”
方潮生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低头吃饭。
这时，旁边传来碗筷被用力砸到桌面的声音，二人转头看去。
只见几个身材高大的杂役弟子围着个身材瘦小的细长眼青年，领头的那人从座位上起身，朝地上啐了一口。
刘贺：“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还敢跟老子顶嘴？”
地上的细长眼青年被吓得一哆嗦，强撑着恐惧辩解：“我、我没有，我刚准备把位置让给你，不是要……”
刘贺一把抓起青年的衣领，把人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冷笑：“不知道规矩，爷爷就好好教教你！”
说罢，他朝身后一扬下巴，随后拎着人出去。几个小弟摩拳擦掌地跟在后面，眼中都是不怀好意的神色。
路过阿九与方潮生这桌时，刘贺的目光在后者身上停顿片刻，眼中明显有过震惊，但随即转为平静。
“你就是大师兄那个流落在外的弟弟？”
阿九一惊，看向方潮生。
后者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是我。”
刘贺嗤笑一声，收回视线：“不过是个杂灵根的废物，真是大师兄的耻辱。”
说完，他带着小弟们继续往外走。
阿九见状松了口气，等见人走远，才自顾自地说起来：“方师兄，你是第一天来外门，有些规矩我得跟你说说。”
“在外门，没有灵根的弟子地位最低，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月例，被人欺负都不能还手，因为上面根本不管。”
方潮生筷子一顿，转头看他。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刘贺，”阿九紧张道：“他在外门待了八年，一直没考进内门，平时最爱欺负新人，听说他还是某位长老的表亲。师兄你快吃完走，别跟他对上。”
方潮生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阿九。”
阿九腼腆地笑笑。
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方明镜？”
方潮生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食堂门口，正站着一个穿着内门丹峰弟子服的青年，他眉目冷峻，腰间挂着一枚品阶不低的丹炉玉牌。
方潮生小声对阿九：“这又是谁？”
阿九瑟缩了下，低声道：“这位是秦慕之，秦师兄，丹峰长老穆青的得意弟子，经常会来我们外门的灵植园收购灵药。”
方潮生了然地点点头。
视线触及方潮生那头显眼的短发，秦慕之回神：“不对，你不是他。”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表情转为嫌恶，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原来是他那个废物弟弟，脸长得倒是跟你哥一样，可惜……呵。”
“秦师兄。”匆匆赶到的外门管事一边殷勤地打招呼，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真是夭寿啊！
大师兄吩咐过，千万不能让方潮生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管事笑容僵硬，对秦慕之做出请的动作：“师兄点名要的那批灵草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就放在后院，还请师兄移步。”
秦慕之冷哼一声，收回视线，因为心里记挂着灵药，所以很快便跟着管事离开。
但那个嫌恶的眼神，方潮生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不会是跟方明镜关系不对付吧？可别因为他们长得像，就连带着把仇恨转移到他身上。
阿九等管事他们走远了，才长舒口气，心里已经有些后悔和方潮生坐一起，但见对方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他还是好心提醒：
“秦师兄是天才炼丹师，十分瞧不上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师兄以后见了他，也记得绕道走。”
方潮生收回视线，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完。
“知道了。”
—
三天后，方潮生已经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日子比想象中清闲。
每天卯时起床，去食堂吃顿早饭，然后就在外门弟子居附近转悠。偶尔有管事给他安排些杂活。
比如打扫院子，帮忙搬东西，以及整理藏书阁分阁的书架。
都是一些不需要灵力就能干的活。
方潮生干得还算认真，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他不认识这个世界的字。
这天下午，他被安排去整理藏书阁分阁的书架。
分阁不大，只有三排书架，上面摆着各种基础功法、入门心法、修真界地理志之类的书籍。
方潮生拿起一本书，翻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书页上的文字像是某种篆书的变体，笔画繁复，结构古怪。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方潮生盯着书页，表情逐渐凝固。
他试着辨认了几个字，但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在他眼里就像天书一样。
“完了。”方潮生把书合上，靠在书架上叹了口气。
他之前一直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能听懂这个世界的人说话，但并不意味着他能看懂这个世界的文字。
可是……他为什么能听懂呢？
正想着，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
「宿主……你在叫我吗？」
方潮生一愣：“系统？你不是休眠了吗？”
系统有气无力地回应：「本来是在休眠的，但你刚才情绪波动太大，把我吵醒了……」
方潮生：“……抱歉。”
系统打了个哈欠，声音还是恹恹的：「至于你刚才想的问题……」
「你能听懂这个世界的话，是因为我在绑定你的时候，自动兑换了两界语言模块。」
「你现在听到的所有对话，都被我实时转换成了你熟悉的语言。」
方潮生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我能听懂他们说话。”
他略一迟疑，皱眉：“但我刚才看书，一个字都看不懂啊。”
系统沉默了一瞬，声音更虚弱了：「那是因为……我能量不够了。」
「语言模块只能维持听觉部分的运转，视觉部分的转换需要额外消耗能量点。我现在连维持基本运转都困难，实在没办法……」
方潮生听出了系统声音里的疲惫，心里一软：“那算了，你先休眠吧，别把能量耗光了。”
「嗯……那我继续睡了。宿主你自己保重，有事再叫我……」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沉寂下去。
方潮生叹了口气，把书放回书架上。
算了，看不懂就看不懂吧。
反正他现在是“废柴弟弟”的身份，不认识字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毕竟“流落民间”嘛，没受过教育也说得过去。
他连蒙带猜，其实还是能认几个字的，之后慢慢学就是了。
—
夜里，主峰大殿。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檀咏仁坐在上首，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沉沉地看着下方的方明镜。
“他这几天有什么异常吗？”
方明镜站在殿中央，神情淡漠：“没有。每日卯时起，戌时睡，规规矩矩。管事安排的杂活也都干了，没惹任何麻烦。”
檀咏仁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魔渊那边的动向呢？”
方明镜垂眸：“归墟深处的封印依然完好，但封印周围的魔气浓度比半年前增加了三成。”
他停顿了下才继续：“上次因为有方潮生在场，弟子并未向您禀报此事，请宗主责罚。”
檀咏仁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三成？居然这么快。”
“是。”方明镜的声音沉了下来，“弟子怀疑，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
檀咏仁沉默良久。
“你觉得，”他突然开口，“那个方潮生，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方明镜抬眸看向檀咏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出现太过巧合。我本想将他放在眼皮底下监管，看他会不会钻空子与外面的人联系。”
“但他似乎真如他所说那般，只是误入此界的异世之人。”檀咏仁站起身，负手走到他面前。
“如今仙门内部动荡不安，建立千年的仙盟隐隐有分裂的倾向，妖界与鬼界小动作不断，就连归墟也出了问题。”
“偏偏在这个节骨点上，他出现了。”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方明镜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后开口：“弟子的想法与宗主一样。此人来历不明，虽然太上长老探查过，说他身上没有魔气，但谁知道魔族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
檀咏仁转过身，看着他：“所以你要继续盯着他。”
“弟子明白。”
“如果他真的和魔族有关，或者有任何异动……”檀咏仁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没有说下去，但方明镜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弟子遵命。”方明镜抱拳。
檀咏仁挥挥手，方明镜再次躬身行礼：“弟子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檀咏仁突然又叫住了他。
“明镜。”
方明镜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溪止最近……和他走得很近？”
方明镜公事公办道：“小师弟去后山禁室给他送过饭，但似乎只是出于好奇。”
“最近方潮生被安置在外门，他也并未去看望过。”
檀咏仁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再说什么。
方明镜走出大殿，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看向外门弟子居的方向，目光幽深。
—
方潮生不知道自己的动向被人拿捏的死死的。
他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五天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五天了。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至少没挨打，没挨饿，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
但他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废柴吧？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确实很废……
方潮生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趴在床上。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统儿？”
还是没有回应。
方潮生叹了口气，正要放弃，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迷迷糊糊的声音。
「宿主，有什么事吗？」
方潮生心下一松，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在想，我总不能一直这么混吃等死吧？”
虽然他在现代社会时就是抽卡次次保底的牢黑玩家，但他真的不想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当一辈子废物啊！
“我之前是画师，所以我想……我能不能转换一下思路，利用这门技术在修真界苟一苟？”
“比如画出来的东西能突然活过来，把敌人咬死啊什么的。”
系统闻言，语气有些一言难尽：「宿主说的这项技能需要大量的灵力作为支撑，但你现在还没有灵力。」
方潮生一噎，叹气：“也是。”
他追问：“摆阵画符怎么样，或者我从现在开始锻体，成为体修？”
「体修需要从小开始练基本功，宿主现在练已经有些晚了。」
「符修阵修又都需要灵力支撑，目前也不太可行。」
方潮生有些抓狂：“那我怎么办？我总不能被动挨打吧。”
系统沉默片刻后出声：「或许宿主可以先试试画符。」
“你不是说不行吗？”
系统解释：「绘制符箓不需要灵力，只有使用的时候才需要。」
「而且这个世界的符修很少，因为画符需要极强的线条感，一笔画错，整张符就废了。」
「宿主以前是画师，就算照葫芦画瓢也能画好。」
方潮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也就是说，我可以先把符画出来，然后借别人的灵力使用！”
系统：「或者你自己慢慢修炼，哪怕灵根再差，练气期总是能达到的。」
「练气期的灵力虽然少，但激活一张符箓绰绰有余。」
“但我不认识这个世界的字。”方潮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神色苦恼：“符箓上的纹路我看都看不懂，这让我怎么画？”
系统说：「这个你不用担心。虽然我现在能量不够，无法实时转换文字，但符箓的纹路我可以帮你转换成你能理解的图形。你照着画就行了。」
方潮生的眼睛越来越亮：“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当个废物了！”
他努力压下心里的激动，下了床就往外面走：“我现在就去买画符工具。”
系统阻拦：「宿主现在身份敏感，最好不要大张旗鼓地去买。你可以让别人帮你带。」
方潮生一愣：“找别人？可是谁会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