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涮锅店名叫“快意一锅春”,位置就在玄天剑宗山门外的集市尽头,是一座两层的木楼,檐角下挂着大红灯笼,不用走近,就能闻到浓郁的香气。
方潮生提前订了二楼的雅间,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山门方向,暮色中,弟子们御剑归来的灵光簌簌划过天际。
四人落座后,方潮生和檀溪止坐一边,对面是阿九与洛明河。
小二呈上浮光锦绣成的食录,方潮生直接递给檀溪止:“你先看看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檀溪止接过食录,目光扫过阿九和洛明河,嘴角微抿,但还是礼貌地把食录递了过去:“你们先点。”
阿九像只受惊的小鸡仔,缩在椅子上连连摆手:“我、我都可以,方师兄点什么我吃什么。”
夭寿啊!
他怎么敢在少宗主之前先点菜!
洛明河完全没有阿九的自觉,接过食录后,跟背书似的给小二报了一连串的菜名,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顾及到四人的口味可能不同,洛明河询问后点了四个不一样的锅底,随后把食录还给方潮生:“我点好了,你看看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方潮生加菜时,檀溪止不动声色地打量坐在他们对面的洛明河。
这个人他认识。
内门阵法院钱长老的二弟子,金丹期大圆满,于阵法一道颇有建树,去年宗门大比时曾以一套改良版的七星剑阵,拿下了内门阵法师组的第一名。
他只是没想到,方潮生会和这人扯上关系。
毕竟传闻中此人性格孤僻,天天喜欢研究一些离经叛道的奇诡阵法,是思过崖和执法堂的常客。
思及此,他看向洛明河的眼中多了几分晦涩的情绪。
“这位师兄怎么……”
他想问洛明河怎么在这里,方潮生又是怎么跟他认识的,但还不等他说完,方潮生便恍然大悟般开口:“哎呀,忘了介绍了,他叫洛明河,是我在藏经阁认识的。”
“他主修阵法,对符箓也颇有研究,之前帮了我不少忙。”
说完,他又看向洛明河,“洛师兄,这位你应该认识,少宗主檀溪止。”
“你旁边那位叫阿九,是我在外门的朋友。”
洛明河抱拳,依次行礼,动作规规矩矩:“少宗主,阿九师弟。”
檀溪止微微颔首:“洛师兄,久仰。”
阿九也紧张回礼。
洛明河点点头,算是跟他们打过招呼,随后就低头研究怎么搭配蘸料了。
阿九神情局促,他手里攥着筷子,眼睛一会儿看看檀溪止,一会儿看看洛明河,整个人像是只被架在火上烤的兔子。
方潮生注意到了,给他倒了杯热茶:“阿九,你放松点,咱们是出来吃饭的,又不是上刑场。”
阿九接过茶杯,声音发颤:“可对面毕竟是少宗主,这还是我第一次跟少宗主还有洛师兄这样的大人物一起吃饭……”
檀溪止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不用紧张,今天是潮生请客,我只是来蹭饭的。”
阿九愣了一下,悄悄打量檀溪止的表情。
对方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点……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很平常的,好像在跟普通朋友吃饭的感觉。
他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锅底很快端上来,四格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
方潮生把修真界特有的黑牛卷倒进锅里,用公筷搅了搅,又往锅里下了豆腐和粉丝。
“洛师兄,你上次说的那个清灵阵,我回去后简化了一下,跟辟邪符搭配起来,效果确实不错。”
洛明河正夹着片牛肚在涮,闻言抬头:“你试了?”
“试了,刚开始时炸了一次,但我改了几个地方后,灵力循环很顺畅。”
洛明河想了想,说:“下次可以把灵力的回流结构改一下,用双循环替代单循环,效果可能会更好。”
“双循环?”方潮生眼睛一亮,“你画过图了吗?”
“画了,下次去藏经阁给你看。”
“好。”
檀溪止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俩你来我往地讨论符阵结合的东西,一句话都插不上。
他低头搅了搅碗里的蘸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方潮生跟洛明河聊完,转头看向檀溪止,发现他面前的碗几乎是空的。
“你怎么不吃?”方潮生用公筷夹了一筷子涮好的肉片放进檀溪止碗里,“肉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檀溪止看着碗里的肉,睫毛颤了一下,抬起头:“你和洛师兄是怎么认识的?”
“刚不是说了嘛,在藏经阁里看书的时候意外认识的。”方潮生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说:“我第一次去内门藏经阁的时候,洛师兄就在三楼研究阵法,看到我在画符,主动过来跟我聊了几句。”
洛明河点头:“我早听闻方师弟于符道一途十分有天赋,相识后才发现果真如此,于是便常常和他交流符阵改良一事。”
檀溪止多看了洛明河两眼。
这人说话的时候神情很坦诚,倒是和传闻中那个三天七进七出思过崖,把执法堂当自己家的狂徒不一样。
他垂下眼睫,夹起碗里的肉片吃了,
“我记得,洛师兄的师父是阵峰的钱长老?”檀溪止问。
“嗯。”洛明河点头,“阵法院,钱元崇钱长老正是我师父,也是我舅舅。”
方潮生惊讶:“你舅舅?”
洛明河解释:“我父母都是凡人,小时候舅舅发现我有天赋,就把我带回了宗门。刚开始时,我也被养在外门。”
阿九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那这么说来,洛师兄也是外门弟子出身?”
洛明河点头:“我在外门待了五年才考进内门。”
阿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也不那么抖了:“我也是外门弟子!现在在跟方师兄学画符!”
洛明河眼中多了几分笑意:“那你可得好好学了,方师弟的符道水平可是几位主峰长老都认可的。”
阿九用力点头,因为心情激动,脸微微有些泛红。
檀溪止没有说话,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
方潮生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残阳垂落,天光一点点淡下去,集市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远远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以及结伴来街市上闲逛的弟子们的说笑声。
雅间里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阿九在洛明河的带动下终于不那么紧张了,开始小声地说起自己在食堂帮忙时听到的趣事。
洛明河偶尔接一两句话。
檀溪止坐在方潮生旁边,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他们说话,以及给沉迷吃喝的方潮生倒茶,递帕子。
—
与此同时,楼下的街道。
秦慕之刚从药铺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药包,是替穆青长老取的一批新到的灵药材。
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道袍,腰间那枚丹炉玉牌在夜中泛着温润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矜贵。
“秦师兄!”
身后传来喊声,几个丹峰的弟子小跑着追上来。
“师兄,你走的也太快了,我们差点没跟上。”
秦慕之没理他们,正要抬脚继续走,其中一个小弟子忽然抬头看了眼“快意一锅春”的二楼,愣住了。
“诶,那不是少宗主吗?”
秦慕之脚步一顿,顺着那个弟子的视线看过去。
二楼靠窗的位置,昏黄的灯笼光映出几个人的轮廓。
最显眼的是檀溪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灯笼里的暖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线条,此刻正低着头给旁边的人夹菜。
秦慕之顺着檀溪止的视线,看到了旁边那个从碗里抬起头的人。
那人短发青衣,咽下嘴里的食物后,不知道跟同桌的人说了什么,眉眼一弯。
“那是方潮生?”另一个弟子凑过来看,“他怎么跟少宗主在一起吃饭?”
“不止少宗主,你们看,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不是阵法院的洛明河?”
“还真是洛师兄!还有一个外门弟子,谁啊?”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少宗主怎么跟那个废物走得这么近?”
有人小声嘀咕:“方潮生不过是个杂灵根,就算会画几张符,也不至于让少宗主亲自陪他吃饭吧?”
旁边的弟子不赞同道:“你傻啊,他再废柴也是方明镜的亲弟弟。檀溪止跟大师兄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在宗门里,他们两派人斗得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现在檀溪止接了少宗主的位置,大师兄那边的人肯定不服气,说不准,他这是在示好吧?”
“有道理……毕竟方明镜在同辈弟子中的威望摆在那里,他本人又油盐不进。檀溪止刚上位,不能直接拉拢人家,就只能拉拢他弟弟了。”
几个人自以为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纷纷点头。
秦慕之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嘴角慢慢扯出个冷笑:“呵。”
什么拉拢?
“我看分明是孔雀开屏。”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的人听到。
几个弟子一愣,齐齐看向他。
“秦师兄,你说什么?”
秦慕之收回视线,拎着药包转身就走,声音淡淡的:“没什么。”
“师兄不上去跟少宗主打个招呼吗?”
“不必。”
秦慕之走得很快,鸦青色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连忙跟上去。
—
二楼雅间里,方潮生转头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檀溪止皱眉。
“没有。”方潮生揉了揉鼻子,“可能是被刚刚的辣椒面给呛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又夹了一筷子羊肉,边吃边含混不清地说:“溪止,你尝尝这个羊肉,特别嫩。”
檀溪止神情无奈,看着方潮生吃得满嘴是油的样子,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他夹起一片羊肉,蘸了蘸料,慢慢吃了。
—
吃完饭后,四个人在集市口分开。
洛明河要回内门继续研究阵法,阿九要去找管事交任务,方潮生和檀溪止顺路,一起往外门的方向走。
夜风裹着山间的凉意吹过来,集市上的灯笼一盏盏熄灭,远处山门的方向传来弟子们晚课的钟声。
檀溪止走在方潮生左边,落后半步的距离。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方潮生。”檀溪止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方潮生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我现在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檀溪止停顿了片刻,又问:“那如果……如果你能回去,你想回去吗?”
方潮生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清晰。
“当然想。”他说,“我爸妈还在那边,我失踪了,他们肯定会担心。”
檀溪止的脚步顿了下,随后继续往前。
“但说实话,”方潮生继续道:“真到了要走的时候,我应该也会舍不得。”
“为什么?”
方潮生笑了笑:“因为这里也有我放不下的人和事啊。”
檀溪止侧头看向他,青年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脑后的那一小撮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这三个月,方潮生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已经能在脑后扎起一小撮了。
檀溪止移开视线,说:“你放不下谁?”
方潮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阿九啊,他还没学会画符呢,他可是我在这里教的第一个学生。”
“还有洛师兄,我跟他约好了一起研究符阵简化的。”
“哦,对了,还有范长老,他说要带我去天符宗看看……”
听着方潮生嘴里接连报了几个名字,后面的“柳婆婆”、“王贰苟”……他更是听都没听说过,檀溪止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方潮生数完了其他人,瞥了眼他的脸色,眼中划过笑意,故意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补上最后一个:“还有你。”
檀溪止的长睫轻颤:“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
方潮生理直气壮:“你又不缺人陪,阿九他们比较需要我。”
檀溪止抿了抿唇。
石阶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到外门弟子居的院墙外,方潮生停下来,转身看向他。
“送到这里就行了,你快回去吧,待会儿该宵禁了。”
檀溪止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色泽温润。
“这是什么?”方潮生接过玉佩,好奇地问他。
“护身玉符,注入灵力后可以抵挡合体期以下修士的全力一击。”檀溪止说,“你拿着,万一遇到危险,能保你一命。”
方潮生愣了一下,连忙推回去:“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你拿着。”檀溪止按住他的手,力气不大,但不容拒绝。
方潮生攥紧手里的玉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檀溪止,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檀溪止眉眼舒展,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你也是我第一个朋友。”
方潮生感到些意外,但不等他追问,檀溪止再度开口:“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方潮生点点头,转身要走时,又被叫住。
“方潮生。”
方潮生脚步一顿。
“我本名檀渊,溪止是我的字。”
“其实……”
檀溪止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什么。”
“我是说,晚安。”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夜风把他的衣袂吹起,少年人修长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方潮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上还残留着檀溪止掌心的温度。
他把玉佩攥紧,转身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