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镜带着他落地的时候,方潮生膝盖一软,差点给跪了,好在宋闲及时扶了他一把。
宋闲笑的促狭:“师弟这是……”
方潮生闭着眼不想说话。
刚才的感受实在太不美好,导致现在他根本说不出话。
他怕一开口就吐了。
可现在这么多人在场,他不能,他还要脸。
宋闲看了眼方明镜的脸色,随后抬起一只手挡在嘴边,小声开口:“早说了让你跟着我,别看我这样,我可比大师兄温柔多了。”
回应他的是方明镜踢过来的一脚。
宋闲“嗷”了一嗓子,捂住屁股跳到一边:“方明镜,你要不要这么小心眼!”
方明镜嗤笑一声,懒得理他,转睫看向方潮生:“太一化清符呢?”
方潮生虚弱地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一沓符纸:“这里。”
方明镜接过符纸后分发下去:“每人五张,现在就用。”
“附近的林子到了晚上以后全是瘴气,切记守住心神,时刻警惕突发性意外。”
众弟子齐声应是。
此时方潮生也缓过来了,他扶着旁边的树起身,也用了张符。
他们的巡逻路线是从距离玄天剑宗最近的村落出发,途经三个城镇。
等他们与驻守在那里的弟子完成对接,确认周遭地界没有魔物侵扰以后,才会返回宗门。
因为魔物大多在夜间活动,大家很可能会与其战斗,所以必须谨慎使用灵力,不能浪费。
这也是为什么巡逻小队会招募符师。
修士可以通过结出灵力屏障来抵挡外邪入侵,但这样对灵力的消耗太大。
有符师就不一样了。
一张符只需要一点点灵力,就能维持数个时辰。
比如刚刚的太一化清符,作用跟灵力屏障一样,但效果更好,在此刻也更方便。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前进,顺利穿过林子,确认附近几处村落没有异常以后,时间已经来到后半夜。
就在方明镜指挥众人前往下一处地点时,一点流火咻地破空而上,绽开一簇火红色的烟火。
有弟子惊呼出声:“信炮是从下河村的方向升起的!”
方明镜的神情骤然变得凝重。
负责勘察情况的弟子也在此时归队,脸色不好:“下河村突然出现了大量魔物,留守在那儿的弟子就快挡不住了!”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方明镜迅速做出判断:“宋闲,你带两个人从村子的东面绕过去,卡住村口的退路,别让魔物往山里跑。”
“等解决了东面的魔物,就立刻来村子支援。”
宋闲收起嬉笑,转身点了两个师弟,召出灵剑便往东面掠去。
“剩下的人跟我从正面突进去,先稳住防线。”
“是!”众人齐声应道。
方明镜这才转向方潮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跟紧我,别掉队。”
说完,他掐了个法诀,灵剑破空而出,率先朝村庄方向飞去。
方潮生被其他弟子带着御剑跟上。
这次他心里有了准备,好歹没有吓得发出惨叫,但风声灌进耳朵里,呼啸如刀割,他忍不住捂住耳朵。
村子到了。
方潮生落地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人间炼狱。
不少房屋被付之一炬,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浓烟裹着焦糊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眼眶发酸。
低阶魔物在村内横冲直撞。
体型小的状似豺狼,正与驻守在此的弟子们缠斗,体型大的有如小山那般,浑身覆盖着黑灰色的鳞甲,四爪锋利,张开的血盆大口掀起一阵腥臭的风。
方潮生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慎踩到某样软绵的东西,被绊倒在地。
看清了那是什么以后,他浑身一僵。
那不是别的,正是一具人类的尸体。
他脸色一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
方明镜接住他,给他施了个净尘诀,挡在身后。
村庄中央,一个穿着玄天剑宗弟子服的青年正挡在一群村民前面,左手结印抵抗,右手握剑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鲜血正顺着手腕往下淌。
“师兄!”方明镜带来的弟子中有人惊呼,“那是刘师弟!”
方明镜没有多说废话,长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光横斩而出,将扑向那名弟子的三只魔物拦腰斩断。
黑色的血液炸开,溅了一地。
“大师兄!”刘师弟看到方明镜,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你们来的正好,村民都在后面的祠堂里。”
“退后,疗伤。”
方明镜语气冷静,身影已经掠入魔物群中。
其余弟子紧随其后。
灵剑破空的铮鸣声与魔物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刺激着方潮生的耳膜。
他站在战场边缘,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嗡嗡作响。
他在游戏里杀过无数怪物,也在电视里看过不少血腥的战争场面,但那都是假的。
此刻他面前倒下的每一具尸体都是真实的,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也在提醒他注意自己的处境。
一只魔物被斩首,头颅滚到他脚边,断口处还在往外涌黑色的液体。
方潮生胃里一阵翻涌,终于无法忍受。
他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干呕。
“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潮生抬头,只见宋闲带着那两名弟子杀穿了魔物的包围圈,此刻就站在他身边。
宋闲给他搭了把手,同时朝方明镜大喊:“东边的魔物都解决了!”
方明镜将一个小孩放到安全的地方,听到宋闲喊话,稍微抬了下眼皮。
速度倒是快。
宋闲是化神初期的修为,解决低阶魔物如同砍瓜切菜,所以他没有特别意外。
一只正在追赶村民的魔物被宋闲的声音吸引,甩了甩脑袋,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来。
方潮生瞳孔一缩:“小心——”
话音未落,宋闲旋身侧踢,身后两名弟子跟着出刀,魔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没了气息。
血腥的场面被宋闲挡在身后,他垂眸看着方潮生,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带着几分恶趣味的戏谑。
“你在害怕?”
明明跟方明镜那个冰块脸长得一样,此刻做出这种表情来倒是生动。
方潮生哑着嗓子:“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是个人都会怕吧。”
他现在也顾不上捡魔骨了,只想去角落吐个天昏地暗。
宋闲不置可否,抽出条帕子擦掉他唇边残留的涎液,指腹隔着帕子,重重碾过他的下唇。
方潮生皱眉,觉得疼了,于是自己接过帕子擦嘴。
他被刺激到,脑子不甚清醒,自然就没注意到宋闲的异常。
宋闲见他稍微好点了,便拉起他的手腕,把他往安全的地方带了带,随后转身:“你在这里待好,等会儿打起来,别傻乎乎地往外面跑。”
说完,他半掩上门板,同时横刀一甩,将一只从侧面扑来的魔物劈成两半,接着头也不回地往战圈中心走去。
方潮生一只手撑着额头,等那股恶心的感觉下去了,才有心思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间祠堂,因为外面有玄天剑宗弟子布下的防御阵法,所以目前还算安全。
屋内或坐或躺着一群老弱妇孺,有抱着幼儿的女人,也有满脸惊慌的老人,还有几个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小孩。
看到他脸色不是多好,几个老人连忙让出位置:“仙师大人,您快坐下歇歇。”
“不用不用。”方潮生摆手,“你们坐吧,我守在门口就行。”
他靠在门框上,从腰间摸出一沓符纸,清点了一下。
太一化清符还剩六张,巨力符十张,小火球符二十张,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防御符和止血符。
够用了。
突然,他用余光瞥见几道黑影正朝祠堂逼近。
那是几只落单的低阶炽冥狗,它们眼珠血红,嘴角淌着涎液。
方潮生从藏经阁的书里看到过,炽冥狗体形不大,但极其擅长突进撕咬,弱点是怕火。
跑在最前面那只已经离他们只剩不到二十丈了。
祠堂中的村民瑟瑟发抖,一个小男孩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没有给方潮生反应的时间,他抽出两张小火球符夹在指间,注入灵力。
符纸在他手中亮起,两枚拳头大的火球呼啸而出,狠狠砸在领头的炽冥狗身上。
轰——
火球炸开,炽冥狗发出尖锐的惨叫,浑身燃烧着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不动了。
后面的几只炽冥狗被火焰阻了一瞬,但很快绕过燃烧的尸体继续冲过来。
方潮生没有慌。
他又抽出三张小火球符,依次激活。
轰、轰、轰——
火球接连炸开,将三只魔物炸翻在地,剩下的两只终于露出惧意,掉头就跑,却被远处飞来的两支灵箭钉在地上。
方明镜收回手,逐日弓在他手上化作灵力光点散去,见方潮生无事,他才重新提起剑,应付眼前的战局。
方潮生松了口气。
而村民们已经看呆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大人身后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好厉害!”
方潮生把剩下的符纸收好,回头冲她笑了笑,强压着颤抖,声音很轻:“没事了。”
不知是说给村民们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的。
小女孩的母亲连忙把孩子按回去,战战兢兢地朝方潮生道谢。
方潮生摇摇头,靠在门框上继续把守。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刚刚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掉什么东西,哪怕只是魔物,那种感觉也说不上好受。
但他没有时间矫情。
因为远处的战场上,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方明镜一剑斩杀面前的巨魔,退后两步,眉头紧皱。
“不对。”
宋闲抽刀回身,浑身浴血地落在他旁边:“什么不对?”
“这些魔物,”方明镜的目光扫过战场,“它们居然懂配合。”
宋闲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几只魔物正在朝他们包围过来,一只扑向同行弟子,从正面强攻,一只自侧面牵制摆阵弟子,另一只隐于暗处,明显打算绕后偷袭。
虽然配合的有些粗糙,但和以往那种只会无脑冲锋的低阶魔物完全不同。
宋闲此刻也想明白了,面色一沉:“魔物没有灵智,难道……是有人在指挥?”
方明镜没有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快散开——!”
方明镜大喝一声,弟子们纷纷御剑而起。下一瞬,村子正中央的地面猛地裂开,一只巨大的黑影从地下钻出。
那是一头浑身覆着漆黑的甲壳的庞大魔物,它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形巨口,正对着祠堂的方向。
它的目标非常明确——祠堂内的村民。
方明镜的瞳孔猛地收缩:“高阶魔兽,大荒蚓,快拦住它!”
话音未落,他已经化作一道剑光朝破庙掠去。
其余弟子也反应过来,纷纷出手攻击那只巨型魔物。
剑光、巨锤、阵法,同时落在大荒蚓身上,在它的甲壳上炸开一串串火花。
大荒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它明显不是强攻型魔物,只能笨重地摆动身体反击,但那小山般的体型足够令众人无法招架。
直到把方明镜等人甩开,它才继续朝祠堂的方向冲去。
方潮生站在祠堂门口,看到那只庞然大物朝自己碾压过来。
他咬紧牙关,强压恐惧,从腰间抽出厚厚一沓符纸,也不看是什么符,一股脑全部激活,朝那只巨型魔物砸过去。
一瞬间,火球、冰锥、风刃、雷光……一起在大荒蚓身上炸开。
他丢的位置很准,是刚刚方明镜带人重点攻击过的,大荒蚓脑袋上的甲壳。
大荒蚓吃痛,顿时陷入暴怒,巨口张开,眼看就要把整座祠堂,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吞入腹中。
方明镜带领同行弟子闪身过去,迅速结阵,把村民转移去其他地方的同时,阵法将大荒蚓重重弹开,落在地上时,整个村子的地面都在震动。
方明镜大喝:“宋闲!”
宋闲会意,与他配合,同时进攻。
刚刚被方潮生炸过的地方一片焦黑,二人合力,刺入刀剑,用力一劈——
刹那间甲壳碎裂,黑色的血液四处飞溅。
大荒蚓痛苦地扭动身体,尾巴甩向刚被同门带着落地的方潮生。
大荒蚓的尾鞭和它身体等长,上面布满倒刺。
方潮生只来得及把同门推开,举起双臂护住头,下一瞬,他就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方明镜落地后看到这一幕,瞳孔一缩:“方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