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上的是龙蛋。”
“还记得那条黑龙吗？这就是他。”
方潮生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殷无邪口中的黑龙应该就是那只魔龙。
他惊奇地托起龙蛋打量，蛋壳触手冰凉，隐约能感觉到里面微弱的脉动。
“所以，他当时没被你……？”
殷无邪大马金刀地往榻上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后才慢悠悠地道：“纯血魔族有一个天赋。”
“濒死时会退化到幼年期，一切重新开始。”
“虽然记忆会保留，但人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方潮生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不说话了。
这个能力倒是跟灯塔水母的“永生”神话很像。
“为什么把他给我？”
“你太弱了。”殷无视毫不客气地说，“练气一层，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连蝼蚁都不如，所以吾把他给你。”
“孵化龙蛋需要用到魔气或者灵力，黑龙出来以后，会是你最忠诚的护卫。”
方潮生皱眉，暗自提起警惕。
魔神当真会有那么好心？
可他又不免有些动摇。
他被带来魔界的这些天，殷无邪从未伤害过他，反而对他有种……他说不上来，但感觉像是长辈对小辈的引导与袒护？
“它凭什么认我？”方潮生问，“我才只是练气。”
殷无邪：“与修为无关，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不相同，龙族具备以灵力或者魔息识人的能力，破壳后，会本能亲近孵化自己的人。”
“所以你最好亲自孵。”
方潮生把龙蛋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杀我，还对我这么……”他斟酌着开口，“关照？”
“你到底图什么？”
殷无邪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因为本座惜才。”
方潮生皱眉。
这算哪门子解释？
“你的符道天赋，千年来吾未见出其右者。”殷无邪起身，大布朝外面走去，“况且，吾还需要你推演完整的封印阵图。”
“在此之前，你不能死。”
方潮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太看得起我了，靠残缺的一角阵图推演出完整的阵法，这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仙。”
殷无邪转头看向他。
“能找到其中一块，就能找到剩下的。”
方潮生一怔：“你知道其他残阵在哪里？”
殷无邪摊手：“不知道。”
方潮生嘴角一抽。
有时候这位老祖宗真的很欠打。
殷无邪继续道：“魔界只有一块，至于其他的……可能已经被毁了，也可能在别的势力手里。”
话毕，他走出门。
“好了，别想这么多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早些休息。”
方潮生捧着龙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抿唇。
他对推演封印大阵并没有信心，他只是个普通人，只想回家。
魔界的一切对于他而言都太陌生了，这里他唯一熟悉的就是殷无邪，但对方明显不是能交心的类型，还不如修真界的大家。
想到这里，方潮生忍不住摸了下藏在衣服下面的护身玉符。
现在距离他被抓到魔界已经过去三天了，也不知道方明镜的夜巡小队怎么样了，还有阿九跟檀溪止，他们有没有担心自己？
他收回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
与此同时，魔界边境。
枯黄的草地延伸到天边，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脊。
一行商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领头的是个面容普通的青年，穿着身灰褐色的商贾长袍，瞳色血红，看着与寻常的归娄氏商队没什么两样。
如果方潮生在这里，就会从他的眉眼间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正是檀溪止。
只不过此刻他用了易容术，原本精致的五官变得平平无奇。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他们同样穿着商人或护卫的服饰，赶着两辆装满货物的兽车。
宋闲化装成一个账房先生，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跟洛明河化装成的马夫一起坐在第一辆兽车上。
秦慕之与师弟化装成商队护卫，骑马跟在兽车两侧，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冷淡，显然对这种伪装任务极为不适。
剩下那些弟子，有的扮作护卫，有的混入集市，还有的则在远处暗中跟随。
这是玄天剑宗派出的第一批探查魔界的小队。
名义上是“为仙盟探查魔神动向”，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的任务目标远不止于此，因为他们还要为宗门带回一个人。
“前面有个茶摊。”
宋闲凑到檀溪止身边，尽职尽责的扮演账房先生：“老爷，都走了这么久了，我们要不要过去歇歇？”
檀溪止点了点头。
一行人将兽车停在路边，走进那间用枯木和茅草搭成的简陋茶摊。
茶摊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魔界的散修或行商，穿着各异，口音混杂。
檀溪止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几碟干粮。
宋闲端起茶碗，一边喝一边竖起耳朵听旁边桌的谈话。
“听说了吗？东极帝尊被人杀了！”
“这事谁不知道？前两天就传遍了。据说那人手段狠辣，连化神期的魔修都被捏成了粉末，啧啧啧……”
“凶手抓到了吗？”
“抓什么抓？魔皇派了三拨人去围剿，全都有去无回！”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在东极帝尊的府里当差，事发那天正好告假回家，算是捡了条命。他跟我说，那位只杀魔修，府里的归娄氏平民跟魔物全都没事！”
宋闲放下茶碗，朝不远处的线人使了个眼色。
线人扮作的过路人跳下马，要了一壶茶水后询问能否跟他们拼桌。
洛明河微微侧身，让出个位置。
线人佯装与他们热络地交谈，实则在暗中递出一则密报。
檀溪止不动声色地将密报收入袖中，等茶水喝完，才与宋闲等人一起再度上路。
近来因为东极帝尊被杀一事，魔界并不太平，守卫力度加大了三倍不止，边境的巡防也更严格了。
稍微使用灵力传音，都会被立即拦下，当做入侵者处死。
所以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去打探消息。
等走出一段距离，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第二道关卡以后，众人才敢交流。
宋闲压低声音开口：“密报上写了什么？”
檀溪止快速浏览后皱眉：“殷无邪劫了一队押送魔兽的魔修小队，随后顺藤摸瓜杀了东极帝尊，强占了他的府邸，方潮生就在那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魔皇一开始不知道殷无邪的魔神身份，派了几波人过去清剿，后来知道杀了东极帝尊的是魔神，便提出要‘禅让’。”
宋闲嗤笑：“禅让？就闻人不争那个贪得无厌的小人，他也舍得？”
他口中的闻人不争便是魔皇。
过去，魔界与修真界还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自从闻人不争踩着挚友亲朋的尸骨上位，就颁布了一系列排外的政令，把人、鬼、妖三界得罪了个遍。
檀溪止不置可否，他收起密报，视线扫过队伍中的秦慕之时一滞。
秦慕之跟方潮生的关系不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所以在听到他也要加入探查小队时，包括檀溪止在内的所有人都很惊讶。
一只鹰隼盘旋落于洛明河的手臂，化作一道灵讯没入他眉间，他转头看向几人：“这里距离东极帝尊府邸所在的扶桑城已经很近了，方圆十里没有埋伏，也没有哨点。”
“不过，东边三十里外有处营地，驻守着大约两百名魔修，领头的是出窍期，只要避开就好。”
檀溪止“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秦慕之站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对这次任务本就颇有微词，他堂堂丹峰首席弟子，居然被派来魔界当卧底，还是为了找一个练气一层的废物。
但檀咏仁亲自点将，他没法拒绝。
何况……他看了眼旁边竖起耳朵认真听着情报的师弟，眼神复杂。
他们丹峰欠方潮生一条人命。
檀溪止在这时又开口了：“不过情报上还提到，东极帝尊的旧地，最近有人看到了九尾银狐。”
有弟子惊奇道：“九尾狐不是千年前就灭族了？”
“传说狐族当年叛出妖界，投靠了魔族，大战过后就被清算干净了，没想到现在还有后人藏在魔界？”
宋闲却忍不住沉思：“或者……跟长老们的猜测一样，妖界与魔界有我们不知道的来往？”
众人都沉默了。
盟主之子楚云今死在妖界的事，到现在还没调查清楚。
方明镜这次没来，也是因为被宗门选去参加了仙盟的联合调查队，明面上是去妖界探查归墟的其他出口，实际是为了暗中走访，查清楚楚云今的死亡真相。
洛明河看向檀溪止：“少宗主，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殷无邪的目标应该不是修真界。”
檀溪止点头：“东极帝尊已死，其他三位帝尊又各自为政，魔皇麾下人心散乱。”
“殷无邪这么久都没有动作，应该是想先清理魔界内部的魔修势力。”
他看向远处那片连绵的黑色山脊，翻过那座山之后就可以看见扶桑城了。
“如果殷无邪真的在整合魔族，那他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西极、南极、北极帝尊中的某一个。”
“这可是个好机会，我们要不要也混进去，趁机……”
宋闲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檀溪止摇头：“不，我们的任务是打探消息，顺便寻找方潮生的下落。”
“不要节外生枝。”
宋闲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众人继续上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兽吼，在荒原上回荡。
檀溪止坐在第一辆兽车上，手里握着只小小的福袋，福袋里装的正是先前那张清心符。
他把福袋贴在心口，垂落眼睫。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