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潮生还没反应过来,面前那个玄袍少年就已经动了。
骨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黑袍女子冷哼,铁扇翻转,稳稳挡住。
两人缠斗在一起,速度快得方潮生根本看不清。
他只能看到两道黑影在藏书阁内交错碰撞,每次交手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以及被波及后碎裂的书架和石柱。
方潮生猫着腰往外走。
直到跑出去,他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远处是黑压压的乌云,地上躺着几具守卫的尸体,鲜血淌了一地。那些他之前见过的归娄氏仆从,此刻也已经没了气息。
他不死心地挨个探了他们的脖颈,心慢慢沉到谷底。
都死了。
他环顾四周,不见其他人的身影,周围除了黑龙少年与女子的打斗声,就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不对劲,殷无邪呢?
方潮生抬头望着主殿的方向,眉头紧皱。
之前也有人打上门来,每次还没靠近府邸就被殷无邪解决了。怎么今天人都杀进藏书阁了,那位魔神大人还不见踪影?
—
与此同时,扶桑城外,黑云压顶。
殷无邪收手落地,墨色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一处断崖之上,金红异瞳平静地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数十名黑袍人将他包围,每个人的修为都在合体期以上。
他们的面容被兜帽遮住,周身萦绕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
突然,人群分开了一个位置,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袍人缓缓走来。
面具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分辨不出男女:“魔神大人,久仰。”
殷无邪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扫了圈周围的黑袍人。
“阁下费尽心思将吾引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面具人轻轻笑一声:“世人只道魔神借助血祭大阵复生,却不知……你只是借着那阵法的力量,勉强凝聚出了一缕残魂。”
说着,面具人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讥讽:“一个陨落千年的神明,如今只剩这点残魂。”
“你还能撑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个月?”
殷无邪没有说话。
面具人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带着些疯狂。
“加入我们,如何?”
“我有办法帮你凝聚完整的魂魄,让你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复生,只要你帮我除掉仙盟,建立一种不需要飞升,也能让凡人与修者无异的新秩序。”
殷无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吾之前还在猜测……能让影复活,并且打开归墟之门的会是何等人物,没想到……就这?”
面具人周身气息猛地一沉,他冷笑:“魔神大人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率领百万魔众镇压域外天邪,可结果呢?”
面具人摊开双手,语气嘲讽:“后世有人知道你们的牺牲吗?没有。”
“他们反倒把你当做差点覆灭修真界的罪人,你和族人的牺牲,无人知道。”
见殷无邪丝毫不为所动,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以为我们很像。”
“你明知仙盟只是世家与宗门的一言堂,他们早就烂在根里了。不然那些伪君子怎会隐瞒真相至今,甚至纵容堕魔的修士肆意屠杀、欺压你的同族?”
殷无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微抬下巴,金红异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说完了?”
面具人顿了一下。
殷无邪轻嗤出声:“那轮到我了。”
他往前一步,强大的威压压得周围的黑袍人纷纷退后,有几个修为稍低的甚至直接跪了下去。
面具人也后退了半步,但很快稳住身形。
“如果让剑尊他们知道……当年他们不惜耗尽生命也要布下的封印,现在被他们后人中的叛徒搞得即将垮掉。”
他盯着面具人,冷冷道:“他们又会怎么想?”
面具人身形微微一僵。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冷笑。
“那些老东西早就化成灰了,他们的想法与我何干?”
殷无邪的眼神冷了下来。
面具人抬手,朝旁边的一个黑袍人招了招手。
那名黑袍人上前,被面具人一把掀开兜帽,兜帽下,是一张殷无邪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伯约!”
那张脸他认得,那是他麾下最忠诚的大将之一,也是一个已经死了一千年的人。
现在他就在自己面前,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瞳孔涣散,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纯血魔族濒死时可以退化到幼年期,一切从头再来,可若神魂不完整,或者本身已怀求死之志,便会在真正意义上死亡,再无复生的可能。
殷无邪很清楚,伯约已经死了,但现在……
他冷冷望着面具人,眼中翻涌着阴沉的情绪。
面具人抬手,一团暗红色的光球从他掌心浮现。
光球内部,隐隐能看到几道模糊的影子在痛苦地挣扎。
那些影子身上缠绕着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没入虚空,不知通向何处。
“这些魔魂是谁,你还认得吗?”
面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殷无邪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他认得。
每一个他都认得。
“你的族人们跟你进了归墟,同你一道镇压域外天邪。”面具人一步步走向殷无邪,“可你呢?你作为他们最信任的领袖,非但没有保护好他们,还让他们的魔魂被域外之力吞噬,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面具人停下了脚步,距离殷无邪不过三丈:“殷无邪,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做出选择。”
他吐字冰冷:“第一,加入我。”
“第二……看着他们的魔魂,彻底消散!”
说完,面具人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反应。
“怎么样?想好了吗?”
殷无邪缓缓抬头,金红异瞳里充斥着各种情绪,他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我?”
面具人沙哑地笑出声:“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给你,还有你的部下重来一次的机会。”
“所以,魔神大人,要跟我合作吗?”
—
“轰——”
又是一声巨响。
方潮生被气浪掀得后退了两步,赶紧找了个隐蔽物藏身,蹲好后,他探出半个脑袋看外面的战况。
玄袍少年的骨鞭缠住女子的铁扇,两人僵持不下。
女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另一只手突然翻出一把匕首,朝少年的面门刺去。
少年侧头避开,匕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小小年纪,倒是有点本事。”女子声音清冷,“不过……也就这样了。”
她的手腕一翻,铁扇上的尖刃突然弹出数寸,直接割断了骨鞭的束缚。少年身形一晃,被她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
少年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单手撑地稳住身形,方潮生赶紧过去:“怎么样?你没事吧?”
少年站起身,抹掉嘴角溢出的血丝,重新握紧骨鞭。
“主人退后。”
黑袍女子挑眉:“堂堂纯血黑龙,认一个练气一层的废物当主人?真是丢了天人一族的脸!”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骨鞭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再度出手。
女子正要出手,身形突然一僵。
她的金眸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下一瞬,她收回铁扇,后退了两步,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算你们走运。”
她收起武器,墨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主人唤我,今日暂且留你们一命。”
话毕,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少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收起骨鞭,转身面向方潮生。
“主人,”他蹲下身,暗红色的竖瞳里满是关切,“你有没有受伤?”
方潮生摇了摇头,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形瘦削。此刻他的衣袍在打斗中破了好几处,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你是从龙蛋里孵化出来的?”
少年点了点头。
方潮生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你有之前的记忆吗?”
少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记得。”
他抬起头,对上方潮生的视线。
“虽然很淡,但我记得一些。”
“我以前……对主人做过不好的事情。”
方潮生皱眉思索。
少年突然单膝跪下,骨鞭被他放在身侧,垂首的姿态近乎虔诚。
“我跟以前不一样,我现在只听令于主人。”
“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即便现在主人想要打回来,也是可以的。”
说着,他把骨鞭双手呈上,举过头顶。
“但求主人赐名。”
方潮生低头看着他单膝跪地的样子,很难把他跟那个神情阴鸷的魔龙联想到一起。
他没去接骨鞭,而是道:“婴白,以后你就叫婴白。”
“希望你以后都是干干净净的。”
少年猛地抬头,暗红色的竖瞳微微睁大,他怔怔地看了他片刻,讷讷道:“婴白……多谢主人赐名。”
婴白站起身,重新握紧骨鞭。
“主人,这里不安全,我带你去……”
话还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咳——”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还未散去的尘灰中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用手扇着扬起的灰尘。
“师兄——师兄你到底在哪里?”
方潮生瞳孔一缩。
这个声音是……
“阿九?!”
阿九听到声音后一顿,惊喜地转过头:“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等烟尘散去,方潮生看清来人的样貌后一怔。
眼前人一头银发,琥珀色的眸子转动,朝他们看来,头顶的狐耳抖了抖。
这人跟他记忆里那个灰扑扑的瘦弱小弟完全不一样。
他一整个呆住。
兄弟,你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