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镜静静地看他抱头哀嚎，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
方潮生猛地抬头看向他。
“鉴于部分课程你从未出席过，我跟老祖商量过后，决定视你为放弃学习该课程的资格，因此对应的考核你也不需要参加。”
“也就是说，你现在需要注意的只有符、阵、丹、文史课以及基础心法课。”
方潮生眼睛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
方明镜见他情绪忽高忽低又忽高的，眉梢轻抬。
难怪宋闲喜欢逗这家伙玩呢。
他接着道：“当然，你要是通过了考核，成了内门弟子，那些课程还是需要上的。”
方潮生连连点头，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之后他又旁敲侧击，问了方明镜石板的问题，奈何对方嘴风严密，半点消息都撬不出来。他就差抱着人大腿求他了，可惜根本没用。
最后，方明镜被他整烦了，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出去，冷漠道：“洛明河真是把你带坏了。”
“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奇怪阵法，那个石板上的残阵，就连阵法院的钱元崇钱长老都看不出端倪，你才修炼多久？”
方潮生垂头丧气，方明镜见状，面上依旧冷淡，眉心却极轻地向中心收拢了半分。
他把人放下，稍微整理了下他的衣领，随后收回目光：“回去吧，若是宗门有什么通知，我会告诉你。”
方潮生闻言先是一怔，反应过来时，神情一喜。
“嗯！”他用力点头，在跑出几步后停下，朝方明镜挥手，“大师兄再见！”
方明镜看着他跑远，直到那角浅色的衣角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内，他才收回视线。
树梢上，已经变回麻雀的松团啾啾啾：“我好像从师兄身上闻到了开心的味道！”
注意到方明镜投来的视线，抱月用翅膀呼了弟弟的脑门，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仰头看天。
方明镜没管他们，脚步一转，向宗门后山的太上长老闭关之地走去。
自从宗门给了他监视方潮生的任务，他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向庄全等人汇报方潮生的行踪。
虽然宗门已经渐渐卸下了对方潮生的防备，但他毕竟是个变数。
想到对方刚刚的表现，他眼里闪过一抹异样。
他从十四岁开始，就跟着执法堂的赵无极赵长老做事，怎么会看不透方潮生那点小心思？只是不知道，他那么在乎石板上的残阵做什么。
—
之后的日子，方潮生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三。
不，比高三更恐怖。
每天卯时不到，他就得起床，先跑去食堂抢两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往外门执事堂跑，把今日的日常任务做了。
扫院子、搬东西、整理库房、修补外门防御阵基……
这些活虽然不费脑子，但费时间。
做完一圈下来，上午已经过了一大半。
着急忙慌地灌了两口热汤以后，他就得赶去内门，一堂课接一堂课地上。
符道课他倒是不怕，范成讲的他已经全都学会了，偶尔还能在课上给别的弟子答疑解惑。
阵法课也还好，洛明河还没闭关以前，给他开过小灶。授课的阵峰峰主，阵法院长老钱元崇见他确实有天赋，有时会刻意多提问他几句，帮他巩固知识点。
但其他课就是灾难了。
丹道课上，秦慕之一脸不情愿，但沈确主动站了出来，把方潮生拉到自己身边坐。
“方师弟，你别紧张，丹道考核其实不难，把基础的药材名记住就行。”
沈确翻开一本厚厚的《灵药图鉴》，指着上面的图画：“你看，这是芒山黑莲，这是天山雪莲，这是捕妖碧莲……”
方潮生看着那些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莲花，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注解，脑袋嗡嗡作响。
记不住，杀了他也记不住。
至于温书羽的文史课，和另外一名长老的基础心法课，他更是灾难。
无他，只因这两节课需要背的东西巨巨巨巨多！
作为一个早就把知识连同大脑一起还给学校的二十五岁社畜，他连前天早上吃了什么都记不住，让他去死记硬背，还不如让他原地重开。
但是为了给系统收集能量，为了回家，他只能咬牙坚持下去。
别人悟道靠天赋，他靠强记，硬记，往死里记。
别人心法课随缘参悟，他死磕，硬啃，用笨办法堆。
虽然这几门课的考核成绩只占总评的四成，他就算是摆烂也能及格，擦边飘入内门，但今年的宗盟大会只允许内门弟子参加，这就导致很多在外门摆了多年的隐世大佬也加入了这场争斗。
于是宗门直接规定，今年不看及格线，只看名次，排名在前百分之五十的弟子都可以晋升内门。
这种情况下，就连一直默默无闻的阿九都开始认真备考了。因为他也想利用这次机会，混入宗盟大会搜集情报，为狐族打赢翻身仗。
所以方潮生不想卷都不行。
好在符修课跟阵法课他还算得心应手，丹道课有沈确这个丹峰亲传帮忙补习。
就连檀溪止听闻他这么努力，也主动提出可以帮他给文史课划重点。
至于心法课，方潮生选择求助仅仅依靠基础心法就修出琉璃心的方明镜。
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
一天晚上，方潮生从方明镜那里补习过心法课的知识以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外门走。
“方潮生！”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方潮生回头，看到檀溪止快步朝他走来。
他今天穿的是巡逻弟子统一穿着的玄色劲装，头发用发带随意束起，腰间别着灵剑，身后就是巡逻队成员。
檀溪止朝小队成员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巡逻，随后看向方潮生。
见他眼底一片青黑，檀溪止忍不住皱眉：“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
方潮生打了个哈欠：“没办法，马上就要考核了，时间不等人。”
檀溪止不赞同道：“那也不能这么不在乎身体。”
“走吧，都要宵禁了，我先送你回去。”
他带方潮生踩上传送灵阵，送他回到外门。
发现院子里没有点灯，他不由得问起：“你那个护卫呢？”
方潮生困得头重脚轻，下意识答道：“他前段时间吸收了不少灵力，成长的很快，我干脆在山下给他找了个落脚点，然后派他出去历练了。”
檀溪止点头，正要离开，方潮生的胃忽然咕噜一响，他顿时清醒，窘迫得不敢抬头。
“呃……你要走了吗？现在天都黑了，回去的时候慢一点。”
檀溪止顿了顿，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方潮生不明所以，还没回答，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他回院子点灯的功夫，檀溪止拎着一条五花肉和一篮子青菜回来了。
“时间太短，我只来得及买到这些。”
方潮生惊讶：“你从哪儿弄的？”
“不对，你不去巡逻了？”
檀溪止一边打水清洗食材，一边回他：“我找了人替我，今天就不去了。你先坐会儿，一会儿吃肉丝炒面好吗？”
“啊？哦，好……”
方潮生的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
他试图打下手，但檀溪止把他按回了椅子上，接着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盒点心，连同刚洗好的灵果一起推了过去。
“先吃这些垫一垫，炒面很快就好。”
方潮生还是一脸懵，但檀溪止已经处理好食材，开始和面了。
反应过来后，他感动地凑去檀溪止身边，给他投喂中午买的鸡蛋酥：“我本来打算凑合一下得了，没想到你还专门跑一趟，以后你就是我的义父！霸霸！”
檀溪止听到这个称呼后一僵，耳根迅速烧起薄红。
“不用这么见外……刚好我晚上也还没用膳，等会儿跟你一起。”
他低头掩饰慌乱，神态却依旧有些不自然。
怕方潮生看出什么，他洗了手，把人推出去。
“你先忙你的，我马上就好！”
厨房门被关上，方潮生还以为他在不好意思，于是没多大在意。
檀溪止确实没让他等很久，他去后院洗个澡的功夫，对方已经把面炒好端上桌了。
方潮生擦着头发出来，闻到香味后鼻翼翕动，肚子又叫了一声：“好香啊！”
他看向桌上，炒面被檀溪止盛在两个大碗里，上面卧着几根青菜，肉丝粗细均匀，肥瘦相间，面条裹满酱色，在油灯下泛着润亮的光泽，看着就很有食欲。
檀溪止把筷子递给他：“快来吃吧。”
方潮生道谢后便迫不及待地坐到桌边享用美食，只吃了一口，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好吃！”
檀溪止笑笑：“你吃得惯就好。”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很快便吃完了面。
饭后，檀溪止去洗碗，回来的时候，方潮生已经趴在一堆书中间睡着了。
他安静地看了会儿对方熟睡的脸，随后走近。
窗口刮进来的风把油灯吹灭，室内陷入黑暗。
桌上的人瑟缩了下，很快又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起，本能地贴近热源轻蹭。
檀溪止身形微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眸中情绪复杂。
他把人轻轻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回身在床沿坐下，目光从那双紧闭的眼睛，滑过鼻梁，落在微微张着的唇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猛地起身，步伐慌乱地往外走。
或许是动静太大，惊醒了本就睡得不深的人。
“檀渊。”
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呢喃。
檀溪止僵在原地。
他转过身，看到方潮生迷迷糊糊地醒了半只眼，目光涣散地在黑暗里搜寻他的身影。
“……你还没走啊？”
方潮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落在檀溪止耳朵里，只觉得他的尾音又软又长。
檀溪止的喉结上下滚动，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好一会儿才发出了一个低低的音节：“嗯。”
方潮生慢吞吞的从床上爬起，撑起上半张身子，衣服被他的动作蹭乱，领口微敞，露出一小块皮肤。
他修为低，在黑暗中无法视物，便也以为对方也是一样的。却不知，檀溪止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迷糊地朝声音来源处摩挲：“太晚了，宗门还有宵禁，你留下来和我一起睡吧。”
“唔，你在哪里，我怎么找不到……”
不知道他摸到了什么，檀溪止闷哼一声，呼吸骤然急促。
方潮生被吓了一跳，连带着人也清醒了几分：“你怎么了，是哪里的伤口被我碰到了吗？你……”
声音戛然而止。
檀溪止的手指点上他的眉心，给他施了昏睡咒。
方潮生软倒在他怀中。
他吐出口气，等平复好呼吸，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回床上，整理好衣服，盖上被子。
看着方潮生毫无防备的模样，檀溪止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已恢复清明。
他又在床沿坐了片刻，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起身，门板被他轻轻合上。
檀溪止垂着头，背靠在门上，压抑后的余热死死堵在胸腔，直至天明才堪堪平息。
他直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