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孤城的脖颈被箭矢射穿,按理说早死了。
可下一瞬,他嘴角咧开,拔出箭。
脖颈的孔洞里,黑色的肉芽涌动,如粘液般纠缠拉丝,再交织到一起,成为新的肉体组织。
“就算是魔神又如何?”他的声音粗厉而又苍老,眼神疯狂,“主上已带我找到了真正的大道!”
“此后再也没有天人五衰!”
“我与天道,一决短长!”
殷无邪的法相微微眯眼,在看清他脖颈处的异象时冷笑出声:“吾就说你身上怎么有股阴浊腥秽的味道,果然是域外天邪。”
不少长老眼神茫然,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汇。
殷无邪收起长弓,掌心翻涌起暗红色的魔气,他抬手,魔气化作百丈高的巨掌,轰向对面半空的齐孤城。
一切发生的太快,齐孤城在殷无邪的压迫下甚至不能挪动身体。
殷无邪神色寡淡,抬掌一翻,虚虚下压。
巨掌瞬间便将齐孤城拍到地面,整个大地都崩裂开来。弟子们有殷无邪庇护,在一瞬间就被转移到了十里开外,自然没被波及到。
等红光散去,地上只留一个手掌形状的大坑。
方明镜看到后眼皮跳了下。
他现在很确定,夜巡那会儿魔神肯定对他们留手了。
烟尘散去,齐孤城的半个身子都被震碎,成了一摊肉泥,黑色的血液飞溅,落在地上以后还在蠕动。
他仅存的半张脸上,黑色的肉芽不断蠕动,而那些方才被殷无邪一箭杀死的邪修们,此刻也诡异地从碎肉中重新生长出来。他们从地上爬起,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弟子们看到这一幕,不少人直接吐了出来。
宋闲被恶心到,低声骂了句脏话:“什么玩意儿?”
齐孤城的头颅重新变得完整,面上笑容森寒,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体的断面涌出,铺天盖地地朝众人笼罩过来。
带队长老察觉到什么,脸色大变:“不好!是迷心咒!”
黑雾扩散的太快,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将在场的弟子和长老全部笼罩。
齐孤城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诸位,好好享受吧。”
话毕,齐孤城与一众邪修突然消失。
殷无邪的法相一挥衣袖,试图驱散黑雾,可黑雾却随着齐孤城的消失,迅速弥散到空气里。
殷无邪发觉不对,蹙眉:“引动咒诀的媒介是毒?”
空气被毒雾污染,修为稍强一等的长老们倒还好,但从方才起便一直精神紧绷,灵力过度消耗的弟子们难免中招,很快就被拉入心魔幻境,被迫直面最痛苦不堪的记忆。
方潮生只来得及把檀溪止带到方明镜身边,就在下一刻身体僵直,瞳孔发散。
方明镜接住人,又去看他的情况:“方潮生?”
方明镜有琉璃心在,没受多大影响,还能保持清醒,但方潮生不一样。
后者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空洞,却硬是强撑着拿出太蕴星窍兰,声音磕磕绊绊:“万毒辟易丹……救……”
话还未说完,他的身体就向后倒去。殷无邪的法相落地,刚好接住他,把他放平到地上。
长老们对这位魔神依旧保持警惕,死死盯着他,提防他突然反水,朝他们动手。
殷无邪却没看他们,他抬指点上方潮生的眉心,用法力守住他的心神,随后把他手上的玉盒抛给穆青。
“炼丹,救人。”
话毕,法相消失。
穆青抱着装有太蕴星窍兰的盒子时愣了下,旋即召出青铜鼎,准备炼丹。
—
再睁眼时,方潮生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
封闭的教学楼里照不进半点光芒,走廊里光线昏暗,两边的墙上贴满红底黑字的励志标语。
他的手正放在教室前门的把手上,手指微微颤抖。
里面传来细碎的议论,声音断断续续的,但他却听的真切。
他深吸口气,另一只手捏紧了背包带子,然后推开门。
议论声戛然而止。
教室里原本正说笑打闹的同学齐刷刷地朝他看来。
方潮生身体一僵,无视那些带着微妙意味的眼神,低头往自己的座位走。
路过前两排时,他听到有人小声说了句“就是他啊”。
快到自己的位置时,坐在他前面的男生把椅子往前挪了下,随后避开他,继续给旁边的同学分零食。
方潮生攥紧了背包带子,走到座位前坐下。
班级重新热闹起来,但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潮生转过头。
后排坐着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哎,听说你喜欢男的?”
那人并未压着声音,刚好能让前后几排的人都听到。
旁边响起几声压抑的笑,方潮生没说话。
那人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你整天跟王涵走那么近,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听到这个名字,方潮生的表情变得阴郁。
“你是上面那个,还是……”
“关你什么事。”
方潮生冷冷地看向他。
那个男生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切了一声:“拽什么拽。”
旁边的议论声小了点,但打量的视线丝毫没有收回。
方潮生拿出资料开始预习,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题目上。
他在家待了将近一个月,中间落了不少进度,再不学就真的赶不上了。
回到学校后的第一次月考,他从原来的班级第五,掉到了倒数第二,总成绩也从697掉到了524分。
爸妈一反常态地安慰他没有关系,如果待不下去,那就回家。
方潮生勉强扯了扯唇角,努力忽视爸爸眼中的失望,以及妈妈眼底的悲伤。
他病了,曾经看一眼就能理解的公式,现在需要反复去记才能学会。
疾病在收回他的天赋,让他变得健忘,且情绪消沉,时不时就会产生一些不好的念头。
他明白那是不对的,可身体却不听话,他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一切的开始是在一年前,他被保送到全市本科率第一的重点高中,被分进火箭班。
他激动地跟好友王涵分享自己的喜悦,不知不觉就多说了些。谈到恋爱标准时,他把隐瞒了十几年的秘密说了出去。
王涵当时很惊讶,但表示理解。
可一转头,关于他性取向的事不胫而走。
学校里,微妙的恶意无孔不入。
没有人打他,也没有人骂他,但那种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的感觉,比任何极端的行为都让人窒息。
所以他病了,身边的朋友也越来越少。
曾经因为成绩对他笑脸相迎的老师也跟着变脸,开始不分缘由地驳回他的请假条,阴阳怪气他身体娇病,不像这个年纪的男生。
唯一对他伸以援手的,是他的一位班主任。
她是位温和知性的油画系博士,方潮生受她的邀请,在每个晚自习下课后都会去她的办公室,跟她学半个小时的素描。
但随着恩师怀孕生产,他在学校的情况开始急转直下,甚至因为他的外貌,流言里多了几则黄谣。
傍晚,方潮生躺在自己的房间,仔细想了很久。
为什么憋屈的是他?
他没做错什么吧?
一夜未眠。
第二天,听到造谣的那几人又在嘻嘻哈哈地议论他,方潮生站起来,掀翻了领头者的桌子,砸碎体温计,把还在滴着水银的温度计戳到那人脸前。
“要么你自己闭嘴,要么我让你永远闭嘴。”
那人被吓住,当时没说什么,但事后却告了老师。
因为情节不严重,所以那些人的家长连索赔都没要到手。
校长勒令方潮生在全校大会上道歉,否则就把他开除。
方潮生欣然答应。
然后他在周一的大会上深刻反省了不该摔碎自己斥1.5元巨资买的体温计,并为这支陪伴他一年的温度计写了首悼词。
此外他还讽刺了一波老师们的不作为,最后对过去的自己感到深深的抱歉。
“爱你老己,早知道发疯有用,我被霸凌的时候还找校长那老登做什么?”
校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教导主任试图抢走话筒,方潮生脚下一个出溜,避开老师的围剿,取下校徽丢进垃圾桶。
“希望贵校年年都能保持本科率第一,桃李满天下。我这种杂草就不占你们的地了。”
他把话筒放到音箱上,操场上立刻传遍尖锐刺耳的啸叫。
始作俑者却已捂着耳朵,大摇大摆地离去。
梦到这里,方潮生愣是把自己乐醒了。
睁开眼后是陌生的床帐,他看着面前古色古香的房间,一时没反应过来。
记忆回笼,他猛地坐起身,发现上半身是赤裸的。
“靠!我衣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