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之端着几瓶药站在门外，透过虚掩的门板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什么情绪，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楼下，药庐的大堂里，丹峰弟子们正在忙碌。
有人在煎药，有人在清点药材，有人在给受伤的同门换药。每个人眼眶都是红的，但手底下的动作没停。
秦慕之从他们身边走过，看到有几个位置空了。
那些位置上原本站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身形微滞，朝后院走去。
走到后院的药房门口，他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一个小弟子蹲在墙角，他手里攥着药方，面前是几株品相相近的灵药。
“我认不出这两种草药，要是沈师兄还在就好了……”
他口中的沈师兄就是沈确。
旁边另一个弟子抹了把眼睛，说：“要不去问问秦师兄？”
“我不敢。”蹲着的弟子声音发颤，“秦师兄现在肯定也不好受，我不想去打扰他。”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还是没忍住，抬手用袖子抹眼泪：“师兄以前教过我分辨这两种药，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听到这话，旁边的那名弟子也别过脸去，肩膀颤抖。
秦慕之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压抑的哭声，眼睫垂了下来。
沈确是他从凡间捡回来的孩子，刚带回宗门那会儿脏兮兮的，瘦的像只小猴子。是他把人洗干净，带在身边，一点点养大。
可就在昨天，一切都变了。
……
魔神的法相消失以后，檀咏仁跟杨开元等几位主峰长老共同落地，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仙盟的执法队。
楚云朝亲自带队，落地后扫视一圈。
檀咏仁最先看到檀溪止，视线触及他身上那件被鲜血染红的道袍，立刻闪身过去，蹲下身去探檀溪止的脖颈。
脉搏还在。
他猛地松了口气，掩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方明镜简单向他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他看向一旁的方潮生，眼神复杂。
穆青已经炼好了万毒辟易丹，杨开元接过，跟其他长老一起，红着眼把丹药喂给不省人事的弟子们。
“是我们来晚了，”阵法院长老钱元崇压抑着一腔怒火，语气自责，“要是能再早一刻——”
楚云朝摇头：“钱长老不必自责，对方明显有备而来，城外的弟子遇袭时，城内也有被寄生者出手伤人，着实难缠了些。”
檀咏仁抱起檀溪止要走，楚云朝出声将他拦下：“檀宗主稍等，莫要忘了我等的来意。”
“昭业城守备森严，却还是被那群邪修钻了空子。父亲的意思是，那种东西可能也混进了返程的队伍里，需要我等排查方可离开。”
杨开元脸色微变：“你怀疑我们宗门的弟子被寄生了？”
楚云朝颔首：“谨慎些总没错，何况被域外天邪寄生以后，修士与之前的表现几乎没有区别，不用特殊的手段去排查，根本分辨不出来。”
檀咏仁面色冷沉，侧头：“有劳了。”
楚云朝微微点头，随即抬手，一道灵光从他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朝在场众人笼罩过去。
灵光所过之处，长老们安然无恙。
但当灵光扫到几名刚被救下的弟子时，其中几人开始扭曲变形。
他们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黑色的粘液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地上扭曲。
“域外天邪！”
楚云朝脸色一沉，手中灵光化作锁链，朝他们缠去。
穆青认出了其中一张正在变形的脸，失声惊呼：“沈确！”
刚解毒的秦慕之猛地转头。
瞳孔里，沈确的半个身子已经变成了蠕动的粘液状物质，仅剩的右半张脸还维持着原本的模样。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沈确，嘴唇在抖：“什么时候……你到底是什么时候……”
“沈确”笑容温柔，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两年前，你的小师弟在外面做任务，被银月狼群追赶，跌落山崖死了。本座响应他的不甘，便替他回来了。”
秦慕之一阵耳鸣，身形踉跄了下，被师父接住。
“你们应该感谢本座才对。”沈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毕竟我可是替他多活了两年，还帮忙带了不少师弟师妹。”
秦慕之咬紧牙关，刚解毒的虚弱感让他感到阵阵无力，他颤着手按上腰间长剑，楚云朝却比他更快。
灵光化作的锁链猛地收紧，金色的光芒刺入那些黑色的粘液中，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沈确的身体被撕裂，碎肉和粘液溅了一地，但他的嘴还在动，声音从那些正在融化的组织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大师兄……救……我……”
秦慕之面色一白。
他看着地上那滩正在蠕动的东西，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穆青哆嗦着双唇，眼底一片戚色。
楚云朝垂眸瞧着地上的东西，声音很冷：“那不是你的师弟，它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说着，五指虚握，锁链骤然收紧，几名被寄生的弟子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其中有几滴粘液顺着地面的缝隙往下渗，眨眼间就消失了。
楚云朝眼尖地注意到，吩咐身后的执法队弟子：“去追！提防这种东西接近你们寄生，避免单独行动。”
弟子们应声，闪身离开。
秦慕之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还没干涸的黑血。
一滴眼泪砸在里面，溅起很小的水花。
没有人说话。
周围的长老和弟子无言地看着这一幕，有的人别过脸去，有的人瘫软在地。
檀咏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疲惫。
他转头看向楚云朝：“楚公子，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云朝收起灵光，淡声说：“域外天邪是上古便有的禁忌之物，归墟里真正要封印的，就是它们。”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密林。
黑色的粘液从石缝里渗出来，流向密林中央站着的锦袍公子。
那位公子眉眼温和，与楚云朝有几分相似，但皮肤却是病态的苍白。
楚云今曲起手指，将粘液吸收进体内，随后转身看向面前跪了一地的人。
领头的是个穿着粗麻斗篷的人，佝偻着脊背，兜帽压得很低。
“玄天剑宗那边的‘分枝’被发现了，没想到来的居然是我那个好弟弟。”
他自顾自地说着：“要是让他看到我占了他兄长的壳子，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无人敢接话。
他觉得无趣，索性换了个话题：“仙盟各方的情况如何？”
领头的斗篷人回他：“已按主上吩咐灭了几个小宗门，那些难啃的世家大宗也都在此次行动中受了重创。”
“目前城内的成员也已全部召回，但我们这边死了两个天仙级别的长老，剩下的伤亡不一。”
楚云今不在意地挥手：“无所谓，把残骸带回来就行，回头我试试看还能不能跟别的分枝融合。”
斗篷人低头：“是。”
楚云今俯身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类人的脸，那是一个金属制的傀儡。
“陆长老，上次在昭业城时我就想说了，我很不喜欢你这只傀儡的声音。”他松手，语气略带嫌弃，“下次换个。”
傀儡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再发出声音。
楚云今拍了拍傀儡的脑门：“陆长老？”
“陆仁甲！你还在吗？”
傀儡的脖颈缓缓转动，表示还在。
他啧了声：“真是死脑筋。算了，本座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转身走了几步，伸开手臂活动了一下筋骨。
“之后还要会会我们的老朋友魔神，”楚云今伸了个懒腰，语调散漫，“先回去睡一觉，等准备好了，再跟他们玩。”
说完，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雾消散在密林中。
跪在地上的执天成员也随之隐去，林中恢复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