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蒙担心闫宁要的条件对檀溪止和公司不利,急忙劝阻:“溪止,她说的那些未免也太……”
“玄乎”二字还未开口,檀溪止起身出了审讯室,姜蒙连忙跟上。
檀溪止背靠在墙上,垂着头站了许久。
姜蒙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他迟疑道:“你不会信了吧?”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
怎么听都像是闫宁编造出来诓人的。
“是真的。”
姜蒙愣住。
檀溪止的脊背顺着墙壁往下滑,手肘撑在膝盖上,捂住脸。
“我妈产后抑郁,自伤后陷入深度昏迷,檀述不知道问了谁,得到的结果是她的意识在‘内域’里迷路了。”
“为了把她带回来,檀述跟人研究出了一种AI意识辅助系统,作为延缓她的意识被那个世界侵蚀的工具。”
“后来,他成功了。”
姜蒙喉头滚动,眼底满是惊愕。
檀溪止从掌心里抬起脸:“闫宁过去是檀述的研发助理,知道很多内情,所以她说的是真的。”
“我妈不知道在那个世界经历了什么,回来后她变了很多,还想带我一起去那个世界。”
姜蒙艰难开口:“那时候你也才三四岁吧?”
檀溪止自嘲地笑了笑:“是。”
“我记性很好,她为了带我过去,让我有过濒死体验,所以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
姜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是知道檀溪止的家庭背景的,檀述与武晴是一对青梅竹马,相恋多年后结婚。
两人最相爱的那一年,檀溪止出生了。
作为演员与歌手的武晴接受不了身体的变形,得了产后抑郁。
檀述找了人为她护理,但各种并发症和细碎的毛病把她彻底拖垮,最终导致她从大桥上一跃而下。
虽然人救回来了,但却成了植物人。
檀溪止低声继续:“她从那个世界回来以后,我外公已经因为脑溢血离世,一直想把她带回来的檀述也在那两年里爱上了陪在他身边的闫宁。”
“她接受不了打击,试图带我回到那里。”
“后来,我濒死时确实去过那个世界。”
“那里有个和檀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他比檀述更爱她。”
檀溪止直起身,往审讯室走:“当年的事闫宁都参与了,她肯定知道怎么带方潮生回来。”
姜蒙欲言又止,跟上他:“那也不能答应她的条件,万一有什么陷阱……”
檀溪止侧身,眼神平静:“我知道,所以只是权宜之计。”
“何况现在的局面本就是她跟檀清俟一手造成的。”
“只要她有办法带哥哥回家,什么都好说。”
但事后有一个算一个,他谁都不会放过。
他重新走进审讯室,看着桌前的人,语气冷淡:“说吧,你的条件。”
—
那天过后,檀溪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月。
他翻遍了当年的实验数据,第一次了解到“锚点”这个概念。
他攥着那几页纸,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当然只能是我啊。”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组织研发团队把保护系统进行改良,并把改良后的系统戴到方潮生头上,与他进行连接。
但对方昏迷了太久,意识已经彻底迷失,系统无法绑定。
现有的远程干预方式全都无效,他于是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把自己送进去,亲自去找。
为此,他造了一个系统分身来保护自己的意识,让他不用濒死也能进入内域,同时系统还能防止他在内域迷失。
系统分身在外形上是两只平平无奇的戒指,连接着方潮生身上的主系统。
檀溪止把方潮生作为自己回去的锚点,随后一次次进入内域,寻找那个迷路的灵魂。
前几次进入,他的外表和在外寰时没有任何区别,二十出头,正是身体的黄金巅峰期。
刚开始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灵根,什么是修士,直到他亲眼看到一个人在自己眼前被邪修压成肉饼,他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危险。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方潮生,可他走遍整个世界,始终无法定位。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一样,有时候他在内域待了一年,回到外寰时不过才过去了一天。
随着他在内域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在外寰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问题。
每次醒来都像被抽干了力气,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淌,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姜蒙劝过他:“要不要让其他人一起找?我们已经有定位技术了,可以……”
“不行。”
檀溪止的额头搭着冰袋,藏在发下的一双眼里满是偏执:“能与他产生因果纠缠的人只能是我。”
姜蒙见他坚持,也不好再劝。
一次次寻找,一次次空手而归。
方崇明夫妇也知道这件事,因为檀溪止一开始就没有隐瞒。
他们在质疑后也发现了不对,尤其在了解过檀溪止母亲的事以后。
闫宁当时给他开的条件是让他放弃追究檀清俟的责任,一切过错由她承担。
檀溪止当时就跟方崇明夫妇坦白了,夫妇二人在冲动后冷静下来,权衡利弊后选择妥协。
在确定方案可行的第二个月,闫宁在狱中突发性脑溢血,虽然抢救回来了,但却得了失语症,也留下了偏瘫的毛病。
檀清俟也在境外的一次活动中失足坠崖,脊髓和颅脑双重损伤,下半辈子都只能在床上躺着。
当时被买通的房东和假扮成快递员的人也在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故。
姜蒙看着搜集到的消息,后背阵阵发冷。
又一次空手而归,檀溪止沉默地坐在方潮生的病床前,身体微微颤抖,情绪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戴在方潮生头上的系统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檀溪止猛地抬头,视线黏在屏幕上。
“定位到了。”他的声音嘶哑,“终于……”
他连接电脑进行操作,但方潮生仍然无法苏醒。
姜蒙疑惑:“为什么会这样?”
檀溪止眼中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没用的,缺少必要的锚点,他回不来。”
他起身,重新戴上那两枚戒指:“我带他回来。”
姜蒙的眉头骤然拧紧:“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允许你再冒险,而且你也知道,那个世界的意志在覆盖系统对你们的保护。”
“这次进去,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檀溪止摇头:“只要他能回来,我就能回来。”
见他坚持,姜蒙叹了口气。
最后一次进入内域,檀溪止的形象变成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鼻间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低头,一串血落在前襟。
他疑惑地捏住鼻子,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一时陷入迷茫。
他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向前迈出一步,小短腿一软,骨碌碌从坡上滚了下去,正好摔在一个踩着黑靴的人面前。
檀咏仁看到脚下那一小团后怔住。
今天宗门休沐,他便想来当年跟武晴初遇的地方看看,想着能不能等到她回来。
他蹲下身,把孩子从地上抱起,看到那张与武晴相似的脸,他瞳孔骤缩。
他拿出帕子把孩子鼻下的血痕擦干净,随后拿起封有武晴一滴血的琥珀项链,手中施法,一道赤色灵线自那滴血中探出,缠在檀溪止的手腕上。
他心底一空,酸涩感蔓延全身:“你是阿姊的孩子?”
檀溪止懵懵懂懂,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檀咏仁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
阿姊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小人儿身体虚弱,意识昏昏沉沉。檀咏仁不敢耽搁,抱他回了宗门。
那天之后,檀溪止被他养在身边,他手把手教他识字,修炼。
他刻意忽略了这孩子的出身,对外声称是自己遗落在外的血脉,对内酸涩又偏执地把檀溪止当做阿姊留给他的最后的念想。
刚开始,小人儿不论怎样都不会受伤,檀咏仁一度怀疑是不是檀溪止的身体有什么毛病。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檀溪止在各方面都逐渐变得“正常”,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在檀咏仁不知道的地方,檀溪止总觉得心上缺了一块,他好像在等谁,每每想起,心底都空落落的。
直到继任大典,左手中指的灵戒毫无预兆地烫起来,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人被某种力量牵引,从天而降,朝他砸去。
身体快过意识,他本能地跃起,坠着的重量撞进怀里,温热而又鲜活。
四目相对的瞬间,胸腔里空了十几年的地方骤然灌进一阵滚烫的热意,他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归属。
下一瞬,檀溪止猛地睁眼。
床帐低垂,房间里光线昏暗,他躺在床上,心脏极速跳动,额角全是虚汗。
他想起身,却发现衣襟被人捉着。
檀溪止一顿,转头看去,发现方潮生正躺在他身边,似乎不久前才哭过,现在睫毛还是湿的。
他伸手轻轻触碰,随后握住那只攥紧他衣领的手。
他的,终于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