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凡俗界,明水城。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异常空旷,只能听到风吹过巷弄的呜呜声。
两侧的店铺大多门板紧闭,居民区的门前挂起白幡,地上洒满纸钱。
一个月前,这里突发了一场洪水,随后是一场来势凶猛的瘟疫。
前几天还在劳作的青壮年,发病后仅仅四五天就没了。
大夫们翻遍医书也找不到对症的方子,府衙无奈,派人快马加鞭去临近的仙门求援,但赶来的几波修士试了十多个法子都不管用,最后也只能摇头离开。
城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活着的也大都躺在自家床上等死。
偶尔有几个还能走动的,出来街上一看,四下空空荡荡,连个说话的活人都难找。
楚云今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的皮囊本就具有迷惑性,加上他一来就免费施药,一碗黑乎乎的灵药下肚,前天还咳得吐血的人,第二天就能恢复如初。
百姓只以为来的是位有本事的仙人,一个个激动无比,把他奉为神祇。
明水城实在太小,距离最近的仙盟驿站也有上百里路,因此消息扩散的极慢。
等仙盟那边终于收到风声,派了两名弟子过来查看情况时,城中的百姓正排着长队等待取药,口中念念有词,喊的是“神君庇佑”。
那两名弟子顺着人群过去,看到路边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楚云今正挽着袖子给一名面色蜡黄的老妇人把脉。
他穿的是件绛色的长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眉眼柔和,天生带着三分温情,乍一看确实像个画里走出的仙人。
当然,并非所有弟子都认得楚云今那张脸,比如来的这两名弟子。
他们都是小宗门出身,一个叫韩豆豆,另一个叫白迟。
二人还没走近,手中用来探测域外天邪情况的法器突然炸了。
韩豆豆一脸懵,挠头不解:“这东西咋突然坏了?”
白迟气恼道:“谁知道!不是说天机阁出品必属精品吗?回去我就跟长老投诉!”
听完全程的楚云今眉心一跳,只觉得两眼一闭就是仙盟的未来。
他放下那位老妇人的手腕,示意身后的属下拿“药”。
等老妇人喝完药离开,他才转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两位是……?”
韩豆豆与白迟原本还在拌嘴,突然感觉好像有人在喊自己,这才转头。
韩豆豆上前一步:“我们是仙盟派来救治明水城百姓的弟子,我叫韩豆豆,这位是我朋友,白迟。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听过两人的名字,楚云今嘴角抽搐,他身后站着易了容的齐孤城,此刻正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二人。
楚云今正要开口,面前排队等着看病的百姓们先不乐意了。
“又是仙盟派来的?”
“那群修士都是些高高在上的伪君子,有谁真正在乎过我们的死活?”
“就是!把他们赶出去!”
不知道是谁开始往韩豆豆两人身上丢烂菜叶,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
一时间臭蛋烂菜满天飞,处于攻击中心的两人守着规矩不敢还手,只能抱头狼狈躲避。
白迟是个急性子,一边抄起旁边的簸箕盖头上护着,一边骂骂咧咧:“刁民!一群只会动手的刁民!”
韩豆豆是老实人,全程躲在白迟身后,抽空嚎了几嗓子:“不要砸了,我们真是来救人的!”
“我呸——”一个中年妇人提起门口的泔水桶泼过去。
洁癖的两人嗷嗷叫着结出灵力屏障躲开。
白迟气急败坏,嘴里一阵鸟语花香。
韩豆豆实在是顶不住了,拉着白迟就往城外走:“不来了,不来了,我看他们都好的很,哪里需要我们救?快走!”
他们连滚带爬,堂堂仙门弟子,硬是被百姓连砸带锤地轰出了城。
眼前鸡飞狗跳,楚云今耐着性子让人清扫干净桌面,神色冷淡下来。
齐孤城布下隔音阵法,随后凑到他耳边低声:“主上,可要我去……”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云今摆手:“不用,那两人一个练气,一个筑基,把他们炼了我都嫌磕碜。”
“派这种小角色来,说明仙盟对明水城的情况不是很重视。放任他们回去还好,真杀了,反而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齐孤城低头称是。
“左右明水城这边也要收尾了,现在就算楚慈亲自带人过来,也已经晚了。”他侧头,“你给百里长老带个话,让他盯紧后方的情况,赶紧布好血祭大阵,多练几个好的分枝出来。”
齐孤城垂首,悄然离去。
另一边,韩豆豆他们刚出城,开始时还站在同一柄飞剑上抱怨打闹,等到身上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彻底消失,空气瞬间安静。
他们半点不敢松懈,出手就是十几张传送符,连滚带爬地往白玉京的方向跑。
方才还在骂骂咧咧的白迟嘴唇哆嗦着,面上血色尽褪:“法器都爆了,刚才那人就算不是邪神,也肯定是个厉害的分身。”
韩豆豆的一颗小心脏怦怦直跳,讷讷点头。
白迟咬紧牙关:“必须上报盟主,明水城已经沦陷,附近的几座驿站迟迟没有发出警报,恐怕也已……”
想到这种可能,两人脸色发白,即便已经死里逃生,也没有放松警惕,一路直奔白玉京。
诚然他们修为极低,甚至可以说是不入流,但他们凭本事从大战开始活到了现在,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他们混迹市井,练就的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
而在明水城那边,楚云今把“分枝”作为治愈瘟病的“良药”扩散出去。
待回到执天在城外的据点,一名长老走上前去汇报了几条魔界的动向,说是魔皇出卖了他们的人。
楚云今嗤笑:“闻人不争那个墙头草,当初为了对付魔神有求于我,便处处讨好。”
“如今觉得我们威胁到他了,又转而投靠了仙盟。”
他冷声:“不必管他,自会有人替我们收拾他。”
他口中的这个“人”,自然是恨魔修入骨的魔神。
陆仁甲沉默地站在一旁,垂首听着。
一众长老汇报完正事便陆续退了出来,陆仁甲也要走,但楚云今叫住了他:“陆长老,你来。”
陆仁甲脚步一顿,转回身子等候吩咐。
楚云今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姿态放松,但那双向来含笑的眼此刻却带了一丝审视。
“今天我在城里‘看诊’,你为何半途离开?”
陆仁甲抿唇,没有回话。
楚云今叹气:“算了,你不必说了。”
他走下高台,来到陆仁甲面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执天所求的是天下合同的新时代,无论是血祭大阵,还是我派出去的分枝,他们带来的牺牲都是必要的。”
说着,他扬起下巴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觉得我残忍?”
“你当时为了复仇,不也屠了一座城的百姓?”
陆仁甲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他单膝跪地,俯首沉声:“请主上责罚。”
“罚就不必了。”楚云今收回视线,起身往外走,“你自己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
陆仁甲的头更低了些,藏在额前阴影下的一双眸子在某一瞬褪去墨色。
他闭上眼,直到楚云今的脚步声远去,才重新抬头,双瞳已恢复墨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