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正烈,从食堂到宿舍楼有一段路没有树荫,晒得人睁不开眼。
陆予舟走在最左边,容时在中间,段嘉树在最右边。
“下午两点集合,还能睡一个小时。”陆予舟看了看手表,“我先回去了,下午训练的时候再见。”
他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朝体育系宿舍楼的方向走了。
陆予舟原本是和段嘉树一个宿舍,但一晚上的时间,陆予舟还是去了体育宿舍楼。
容时和段嘉树并肩走了一段。
“小树哥哥。”容时开口。
“嗯。”
“予舟哥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段嘉树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看容时。
“没有。”
“真的?”容时不信,“他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的表情有一点点不对。”
段嘉树的步伐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连容时都没发现。
“你看错了。”他说。
容时歪头看了看他的侧脸,段嘉树的表情完美得像一幅素描。
每个线条都准确,每块肌肉都放松,没有任何破绽。
“好吧。”容时放弃了。
走到2号楼下,段嘉树停下来。
“到了,上去睡一会儿。”
“你也是,别看书了,休息一下。”容时叮嘱道。
段嘉树点了下头。
容时上了两级台阶,忽然回头。
“小树哥哥。”
段嘉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他。
“怎么了?”
容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下午见。”
“下午见。”
容时跑上了楼。
段嘉树站在原地,听到楼上203的门关上的声音,才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步伐比平时缓了许多。
午后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蝉鸣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哨声。
段嘉树走在梧桐树下,光影在他的脸上交替明灭。
他想起陆予舟刚才在食堂说的话。
“你们方阵有个女生晕倒了,你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
因为他的视线,被框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那个范围,正好能容下一个人。
军训进行到第四天,秋老虎发威了。
天气预报说最高气温三十二度,但体感温度远不止这个数。
操场上没有一丝风,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橡胶味。
迷彩服密不透风,汗水浸透了后背,又被太阳蒸干,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盐渍。
段嘉树准时出现在2号楼下,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一袋是食堂刚出笼的鲜肉包,一袋是温热的红枣豆浆。
他看着容时把两个包子和一整杯豆浆都吃完,才放他去集合。
“今天太阳大,不舒服就报告。”段嘉树把空的豆浆杯接过去扔进垃圾桶,语气和平时一样淡。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三遍了。”容时冲他摆摆手,抱着帽子跑向中文系的方阵。
段嘉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迷彩绿的方阵里,才转身走向金融系。
上午的训练内容是齐步走和正步走分解动作。
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退伍军人,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齐步——走!一二一!摆臂到位!后臂打直!眼睛往前看!不要低头!地上没有钱!”
容时排在方阵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认真跟着指令做动作。
他肢体协调性不错,走得还算标准,得到了教官一声“这排有个同学走得不错”的口头表扬。
容时心里美滋滋的,想着中午吃饭的时候可以跟段嘉树炫耀一下。
九点半,太阳移到了操场的正上方,没有任何遮挡物。
容时开始觉得不对劲。
他的后背全是汗,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但他不敢动,站军姿的时候擦汗要打报告,现在虽然是在练齐步走,但教官的眼睛跟鹰似的,谁动一下都要被点名。
“齐步——走!一二一!立——定!”
教官喊了立定,所有人停在原地。
“好,原地休息五分钟!”
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蹲下,有人拧开水壶大口喝水。
容时也想蹲下,但他的腿好像不太听使唤了。
他眼前的操场开始发白。
不是那种突然的黑,而是一种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的褪色,像有人在一张照片上慢慢倒白色颜料。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汗流进眼睛导致的视线模糊。
但眨了几次之后,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操场的颜色越来越淡,周围同学的声音越来越远。
“容时?你没事吧?”站在他左边的许乐最先发现不对。
容时听到许乐的声音,想回答说“没事”,但他的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发出来。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膝盖一软。
许乐伸手去扶他,但晚了一步。
容时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桩,直直地向前栽了下去。
“容时!”
许乐的喊声炸开了。
周围的同学都围了过来。
有人喊教官,有人喊“叫校医”。
中文系的队伍一阵骚动,教官大步流星地跑过来,蹲下查看容时的情况。
“让一下,别围着,给他留点空气!”教官拨开人群。
容时仰面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又浅又急。
“中暑了,”教官快速判断,“拿凉水来,把他抬到阴凉地方去。”
两个男生正要弯腰去抬,一道身影已经冲到了跟前。
段嘉树。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金融系的方阵在中文系隔壁,中间隔着大约十五米的距离。
教官刚喊“休息”不到一分钟,金融系的人还在原地喝水聊天。
段嘉树站在最后一排,视野开阔,正好可以看到中文系方阵的全貌。
他看到容时身子晃了一下。
然后看到容时倒了下去。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是空白的。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扔掉手里的水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了两个方阵之间的空地。
十五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三秒。
“让开。”段嘉树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到极致的沉,让周围的人本能地让出了一条路。
他在容时身边蹲下,手探上容时的额头。
烫的。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容时。”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
容时没有反应。
段嘉树把手指移到容时颈侧,摸他的脉搏。
脉搏跳得又快又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他翻开容时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抬起他的手检查有没有外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