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在旁边看着这个年轻男生的动作,愣了一下。
这手法,比有些兵还专业。
“你是他什么人?”教官问。
段嘉树没有抬头:“发小。
他没有说“哥哥”,也没有说“朋友”。
他说的是“发小”。
这个词比“朋友”近,比“兄弟”真,是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坦然使用的、最亲近的身份。
“中暑,体温偏高,脉搏偏快。”段嘉树简短地向教官汇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医务室在哪里?”
“教学楼后面,往东走三百米。”教官说,“我让人帮你。”
“不用。”
段嘉树弯腰,一只手穿过容时的肩胛,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容时的脑袋自然地靠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显得比平时更小了一些。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不舒服。
段嘉树抱着他穿过操场。
路过金融系方阵的时候,有人小声议论:“那不是段嘉树吗?他抱的是谁啊?”
“中文系的吧,刚才晕倒那个。”
“他跟段嘉树什么关系?”
“不知道,好像是认识的。”
议论声像风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段嘉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人身上。
容时的睫毛颤了一下。
段嘉树低下头,看到容时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小树……哥哥……”容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段嘉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低得有些哑,“闭眼,休息。”
容时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段嘉树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步伐加快。
陆予舟从体育系的方阵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段嘉树抱着容时走出操场大门。
“嘉树!”陆予舟追了几步,喊了一声,“小时怎么了?”
段嘉树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中暑。”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短促、紧绷。
陆予舟停下来,挠了挠头。
他看到了段嘉树抱着容时快步离开的背影,看到了段嘉树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容时、几乎没有颠簸。
他觉得段嘉树对容时确实好得没话说,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换了谁都会着急。
但仅此而已。
他不会想到,段嘉树在冲出去的那三秒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容时出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段嘉树走进医务室的时候,校医正在整理药柜。
看到有人抱着晕倒的学生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放床上,怎么回事?”
“军训中暑,体温偏高,脉搏偏快,没有呕吐,没有外伤。”
段嘉树把容时放在病床上,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校医走过来检查容时的情况,翻了翻眼皮,测了体温,听了心跳。
“确实中暑了,不算严重,但需要降温休息。”校医回头看了段嘉树一眼,“你去弄点凉水来,给他擦擦脸和脖子,我去拿藿香正气水。”
段嘉树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盆凉水。
他拧了一条毛巾,回到病床边,开始给容时擦脸。
毛巾碰到容时额头的那一刻,容时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段嘉树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的手很稳,毛巾在容时的额头上轻轻擦拭,从左到右,从眉心到太阳穴,力道均匀得像是在执行一项精密的任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从看到容时倒下的那一秒到现在,他的心跳就没有恢复正常过。
校医拿了藿香正气水过来,看了一眼段嘉树擦脸的动作,点了点头:“你挺细心的,家里有弟弟?”
段嘉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嗯。”
“难怪。”校医笑了笑,把藿香正气水放在床头柜上,“等他醒了让他喝了这个,休息半小时没事就可以回去了,这几天要多喝水,军训的时候可以在帽子里垫一块湿巾,能降温。”
“谢谢。”段嘉树说。
校医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段嘉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把毛巾重新投了一次凉水,拧干,擦拭容时的手臂和手背。
容时的皮肤因为中暑而发烫,凉毛巾敷上去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段嘉树看着他。
只有在容时昏迷、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时候,他才允许自己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冷漠,没有克制,没有任何伪装。
那里面是心疼。
是后怕。
是那种“如果这个人出了事我就完了”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过分的情绪。
他伸手,把容时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容时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段嘉树的指腹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把那些头发拢上去。
然后他收回了手。
重新把所有的表情压回那张冷峻的面具之下。
因为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容时!小时!”陆予舟的大嗓门先于他的人闯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病床边,探头看了看容时的脸,啧了一声:“哎哟这小脸白的,怪吓人的。”
段嘉树坐在旁边,手里的毛巾还在滴水。
“你怎么来了?”他问。
“废话,我兄弟出事了我不来看看?”陆予舟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打量着段嘉树,“你脸怎么这么白?你也中暑了?”
段嘉树把毛巾放在盆里:“没有。”
“那你手抖什么?”
段嘉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没有在抖。
至少肉眼看不出来。
“你看错了。”他说。
陆予舟挠了挠头,没再追问。
他觉得段嘉树可能是因为跑太快了,还没缓过来。
“医生怎么说?”陆予舟问。
“中暑,休息一会儿就好。”
“那就好。”陆予舟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
他顿了顿,又说:“你跑得是真快,我都没看清你就过去了,咱校队要是有这个反应速度,省赛冠军早就拿下了。”
段嘉树没有说话。
他拿起毛巾,重新投了凉水,继续擦容时的手臂。
动作平稳,表情平静。
陆予舟在旁边看着,心想:嘉树这个人对容时是真的好,掏心窝子的好,但也就是发小的情分吧,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跟亲兄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