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容时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吊着的输液瓶,最后是段嘉树的脸。
段嘉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瓶藿香正气水,已经拆开了吸管。
“喝了。”他把瓶子递过来。
容时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段嘉树放下药瓶,扶住他的后背,把枕头垫在他腰后。
“我怎么了?”容时的声音有些哑。
“中暑晕倒了。”段嘉树重新拿起药瓶,把吸管递到他嘴边,“喝。”
容时张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了一颗核桃:“不好喝……”
“喝完。”
容时瘪着嘴,一鼓作气把整瓶藿香正气水灌了下去,灌完以后整张脸都拧在一起,舌头伸出来,像只被喂了药的猫。
段嘉树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陆予舟即使坐在旁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但容时注意到了。
即使在头晕脑涨、口苦舌麻的状态下,他也注意到了段嘉树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你笑我。”容时委屈地说。
“没有。”段嘉树把药瓶扔掉,拿起水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漱口。”
容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咕嘟咕嘟地漱了几遍,吐在段嘉树递过来的空杯子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陆予舟在旁边看着,由衷感叹:“你俩这默契,绝了。”
段嘉树把杯子放下,转过身看着陆予舟。
“你怎么还在这儿?”
陆予舟:“……”
“我来看小时的!你这是什么态度!”陆予舟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拍了拍容时的脑袋,“小时,好好休息啊,我先回去训练了,回头来看你。”
“予舟哥再见。”容时冲他挥手。
陆予舟出去了,医务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容时靠在枕头上,偏头看着段嘉树。
段嘉树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像是在看墙上的某个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小树哥哥。”容时叫他。
段嘉树的目光移过来。
“谢谢你。”容时说,“又麻烦你了。”
段嘉树看了他两秒,移开目光。
“没什么麻烦的。”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下次觉得不舒服,第一时间打报告,不要等晕了再说。”
容时乖乖点头:“知道了。”
他又想了想,问:“我是不是耽误你训练了?”
段嘉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把毛巾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搭在床头的架子上。
然后把水盆端到洗手池边倒掉,洗干净放回原处。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后背对着容时,宽而直,安静而沉默。
容时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中暑。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从他有记忆以来,段嘉树就一直在照顾他。
幼儿园的时候帮他系鞋带。
小学的时候帮他背书包。
初中的时候帮他抄笔记。
高中的时候帮他打饭。
现在大学了,还是这样。
每次他出什么事,段嘉树永远是第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人。
容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他发现所有的话都不够。
不够表达他心里的那种感觉。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每次看到段嘉树就会在心里悄悄冒泡的感觉。
“小树哥哥。”他又叫了一声。
段嘉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过身来。
“又怎么了?”
容时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没事,就是想叫你。”
段嘉树看着他。
阳光从医务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容时苍白的脸上。
他的嘴唇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少。
段嘉树垂下眼睛,把目光移开。
“躺下休息。”他说,“半小时后我送你回宿舍。”
“哦。”容时乖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之前,他偷偷看了一眼段嘉树。
段嘉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在看什么。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容时总觉得,他今天好像比平时更沉默了一点。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
是那种“有很多话想说但不能说”的沉默。
容时闭上眼睛,在心里悄悄问自己:小树哥哥到底在烦恼什么呢?
军训的后半程,容时没有再出任何状况。
他乖乖地每天吃早餐、多喝水、在帽子里垫湿巾,甚至在觉得头晕的第一时间就举手报告。
教官对他的印象从一个“爱笑的可爱男生”变成了“那个中暑过但很配合的小伙子”。
段嘉树依然每天出现在2号楼下,早餐从未缺席。
容时觉得自己大概是全A大最幸福的新生了。
毕竟谁的发小会每天准时送早餐,而且一送就是连续一个月?
许乐说这是“发小界的劳模”,周逸飞说这是“比自己亲哥还亲”,林北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你哥哥对你真好”。
容时每次听到这些话都笑,笑完以后心里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是啊,他对我真好,比亲兄弟还亲。
军训结束那天,学校举行了汇报表演。
金融系方阵获得了“优秀方阵”的称号,段嘉树站在第一排最边上,走正步的时候腿踢得又高又直,帽檐下的表情冷峻到像是在执行一项军事任务。
中文系方阵拿了“精神文明奖”,容时站在队伍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被主席台的相机抓拍了一张特写,后来登上了校报的军训专版。
汇报表演结束后,操场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有人拥抱教官,有人哭着说“终于结束了”。
容时没有抛帽子,因为他的帽子被段嘉树拿走了。
“帮你洗。”段嘉树从他手里抽走那顶被汗浸了迷彩帽,和自己的叠在一起,塞进了背包。
容时看着他的动作,想说“我自己会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帮我把军训服也洗了吧?”
段嘉树看了他一眼。
“得寸进尺?”
容时无辜地眨眨眼:“你主动的呀。”
段嘉树没接话,把背包拉链拉好,背到肩上。
“回家。”他说。
这两个字让容时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回家。
回那个两家人可以随时串门、容时妈妈做了红烧肉会端一碗送过去、段嘉树妈妈买了车厘子会分一箱拿过来的地方。
“好,回家。”容时笑着说。